劉成良：拿什么來拯救你，我的故鄉(xiāng)
我的家鄉(xiāng)義馬市位于洛陽市和三門峽市之間，相傳秦瓊曾在此飲馬，后來“飲”演繹成“義”，也就成了義馬，家鄉(xiāng)是一座煤城，因在建國后發(fā)現(xiàn)大型煤礦才逐步發(fā)展起來，原本只是澠池縣的一片小村鎮(zhèn)，后來因為煤礦逐步脫離了澠池縣的管轄，并且在行政上成為了縣級市，家鄉(xiāng)面積很小，四周都被澠池縣城包圍著。作為一座煤礦城市，自然少不了移民，義馬市很大一部分人口是從洛陽、三門峽市的縣城來此打拼、工作并定居的。家鄉(xiāng)雖說是城市，但是市區(qū)面積很小，縱橫也不過是四五條街交錯著，記得從我五歲到這里這幾條街就基本上沒有什么變化，在當前大拆大建到處高樓林立的中國，家鄉(xiāng)二十年如一日的舊倒是一件奇事。市區(qū)最繁華的兩條街邊作為商鋪的門面房也不過是二三十年前建的兩三層的小樓房。各色商鋪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在這“繁華”的街上最大的變化也不過是四五年前新建的四五層樓高的兩個大超市，也許是家鄉(xiāng)真的太需要這樣的變化了，來這里購物的人總是源源不斷，總是一片很繁忙的景象，值得一提的是，這兩個大超市的建立也給當?shù)睾芏嗖辉敢獾矫旱V上工作的年輕人提供了新的就業(yè)渠道。我的好幾個小學同學就在這里做理貨員、收銀員和保安。
家鄉(xiāng)周邊的澠池縣和新安縣近年來已經是到處高樓林立，一片現(xiàn)代化大城市的景象，而家鄉(xiāng)處在這兩個縣城之間顯得格外的蕭條與衰落，甚至比不上這兩個縣城的一些個鄉(xiāng)鎮(zhèn)。曾幾何時，家鄉(xiāng)的各項經濟數(shù)據在這周邊也是很領先的，也是因此成為了縣級市，如今真不知家鄉(xiāng)該拿什么和周邊的這些縣城相比。
家鄉(xiāng)另外一個可以稱得上大變化的就是棚戶區(qū)改造了。自建國后，來這里的打工者很多，他們在這座城市的公路兩邊以及煤礦區(qū)附近建起了很多的小平房作為在這個城市奮斗的根基。幾十年過去了，家鄉(xiāng)有成片的這樣的小平房，如果從法律上來講這些小平房是沒有任何產權依據的，畢竟都是私自圈地搭建，但是在當初政府也沒有追究，畢竟這些外來務工者給當?shù)氐慕洕l(fā)展提供了充足的勞動力，為當?shù)匾沧龀隽素暙I。如今當舉國都在推行城鎮(zhèn)化建設的時候，這些亂搭亂建的小平房自然成為了整治的重點。當?shù)氐淖龇ㄊ钦畬⑦@些小平房拆除后在原地建起樓房，另外再在周圍的農村新征地建樓房作為棚戶區(qū)改造的住房點，原來的小平房戶主可以在拆遷的時候得到幾千元的補償金和一個可以用來低價購買新房的名額，每平米是1500——2000元不等。房價的確不高，但在這個過程中也產生了不少的糾紛，有的是在拆遷過程中想多得好處故意為難政府的，也有的是在新房分配過程中到處送禮的。分房的結果也很有意思，按理說新房的分配是抓鬮的，然而大多數(shù)沒有“活動”一下的，基本上都是抓的五六層，中間層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這些是家鄉(xiāng)這些年來的變化，雖然說家鄉(xiāng)和周圍的縣城相比十分的渺小，但是家鄉(xiāng)的關注度卻從來都很高，不時出現(xiàn)在新聞聯(lián)播上，就連作為義馬市主管單位的三門峽市都很少有這樣的關注度。不過，當家鄉(xiāng)的名字出現(xiàn)在新聞上的時候，我們都知道很有可能是煤礦又出事了。最近一次是2011年底發(fā)生的沖擊地壓事故，造成了五十多人被困井下，經過營救還是有十人死亡，當時各大媒體都對家鄉(xiāng)做了好幾天的特別專訪和報道。
“龍生龍，鳳生鳳，礦工的孩子會打洞”
凡是有煤礦的地方，總是有好多的故事，故事中大多飽含著痛苦和淚水。雖然說如今井下的工作條件改善了很多，但是依然存在著很多的意外，這些意外給了這些在煤礦上工作的家庭帶來了太多的傷害，而煤礦中發(fā)生的這些故事卻似乎永遠的封存在那片黑色的記憶中，說不清，道不出。每每提到家鄉(xiāng)，我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說不上愛，也談不上恨，想起來更多的是辛酸，或許這些是這些在此定居的異鄉(xiāng)者最大的感覺。我的父親在16歲的時候就跟隨爺爺從洛陽伊川縣老家到煤礦工作。在當時城鄉(xiāng)戶籍限制的條件下，農村人在城市里謀生很難，但是去煤礦不難，因為這項高危職業(yè)需要的就是更為底層的人，本地人很少做這個的。后來爺爺在井下出了事故，被壓斷一條腿，不得不提前退休，父親在井下工作了十五年，家里終于托人將他調到了地面工作，而工資低了很多。在井下的工作與平常的不同，一般工作都是八小時制，但是井下工作往往需要十幾個小時，工人從地面到達井下的工作面需要一兩個小時，這往返就需要三個多小時，因為下到井下一次不容易，中間吃飯都是在井下，期間的工作也是比較的緊張，同時也充滿著風險，如瓦斯和地震等。長期在井下工作的人還要受職業(yè)病的困擾，如風濕、塵肺病等，而工人在一連工作十幾個小時之后回到家也是倒頭大睡，很難照顧到家庭。因此，也流傳著這樣的一句話“龍生龍，鳳生鳳，礦工的孩子會打洞”。雖說這句話是一些人對于底層工人的嘲諷，但這嘲諷中我們也不難看出一些真實，很多礦工子女學習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其在成長期間很難得到家庭細致的關愛，當家庭為了生存而奔波時，子女的教育自然成了次要的問題。我所上的小學初中是工人子弟學校，班里的很多人早已不上學了，像我這樣還上著學的，還真不超過五個。在我上小學的過程中，也有同學因為溺水而亡的。如今很少有人愿意再從事父輩在井下的工作，大多選擇了外出打工，也有在本地做其他工作的，都盡量的避免到煤礦的一線工作，即使那里每月能拿到四五千元。
礦工的生活是辛酸的，他們的收入雖然高于其他一般的工作，但是需要面臨的風險以及失去的東西很難衡量。凡是有煤礦的地方，都有生活在底層的礦工，同樣也存在著與礦工相對應的一組詞——煤老板。家鄉(xiāng)的煤礦早已正規(guī)化、國有化，沒有煤老板，但是同樣存在著與煤老板相似的食利的管理層，其收入是幾倍、幾十倍甚至幾百倍于礦工，他們作為拍腦袋的決策者和管理者可以通過各種渠道為自己斂財，這在當?shù)卦缫咽枪_的秘密。如果是家鄉(xiāng)還有數(shù)據能和周邊的縣城炫耀的話，那么家鄉(xiāng)的公車數(shù)量和私家車數(shù)量是領先的，富人的存款數(shù)額是領先的，貧富差距是領先的。
家鄉(xiāng)作為縣級市，按理說應該是城鎮(zhèn)化很不錯的，但事實正相反，市區(qū)面積非常的小并且被礦區(qū)和鄉(xiāng)村包圍著，說家鄉(xiāng)是城鄉(xiāng)的過渡帶應該比較恰當，因為這里很多都是城鄉(xiāng)特征并存的。我們都知道現(xiàn)在的城市都是商鋪林立且其營業(yè)時間是比較自由隨意的，農村的商業(yè)則是依靠會(集)，人們在約定的時間在約定的地點進行生活用品以及農產品的買賣。而家鄉(xiāng)是這兩種方式同時兼?zhèn)涞�，并且地點也都在市區(qū)。家鄉(xiāng)市區(qū)的商業(yè)街上文已經介紹過，二十余年來發(fā)展不是很大，最近幾年新開的大型超市給本地的商業(yè)發(fā)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而這兩個超市在當?shù)仫@得也非常的有意思，A位于街東邊，有五層樓高，其經營范圍從菜肉副食、煙酒洗化到服裝，其價格不高，種類繁多，來購物的人是絡繹不絕。B位于街西邊，有四層樓高，其經營是菜肉副食、高檔化妝品、皮具服裝等，其內部裝修非常豪華，里面除了菜肉副食之外價格都很昂貴，很多衣服都是上千，來此購物的人也是很多。這兩個超市如同家鄉(xiāng)貧富差距的縮影，普通人的收入在A超市購物是沒有問題的，其經營的服裝等價格也是可以接受的，而城市中的富人可以在B超市滿足其高檔的消費，對于A超市的服裝等是絕對看不上的。普通人也到常到B超市去，不過最多是看看轉轉，在這樣一個發(fā)展滯后的城市中的兩個超市，人們就可以感受到貧富的兩端以及差距，當街西邊的超市成為富人炫耀的天堂的同時，也成為了普通人教育子女努力奮斗最好的課堂。
“會”之殤
家鄉(xiāng)畢竟還是普通人居多，除了街東邊的超市，還有這個城市的特色——會，“會”的地點位于310國道旁的一個專門的市場內，時間是每月的帶4和帶9的日子，即一個月的4號、9號、14號、19號、24號、29號，這樣很方便人們記憶。每到會的時候，各類商販都會云集于此，有賣菜的、賣日常生活用品的、賣農具的、賣服裝的以及賣布的，種類很多，價錢也很便宜。因此吸引力很多收入很普通的工人家庭或者周邊的農村人，人們把這叫做趕會。會的地點在十幾年來變了三次，之前兩次都是在市中心的街道兩旁，后來政府專門修建了市場，距離市中心隔了兩條街。這個市場只有在有“會”的時候才很熱鬧，平時是沒有什么人的，由于市場都是露天的，在遇到風霜雨雪的時候是沒有會的。
在我的記憶中，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與“會”結緣了，直到現(xiàn)在，我目睹了“會”的變遷，母親在“會”上做了近三十年的裁縫，她在這里的經歷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記憶中，正是她在這里努力的工作，才有了我和弟弟的學費，才不至于讓這個家庭無路可走。裁縫是在“會”的時候出攤，往往與賣布的攤位擺在一起，想做衣服的人需要將衣服的樣式、要求報給裁縫，裁縫為其量好尺寸，人們按著裁縫給的尺寸買布交給裁縫，等到下一個“會”的時候再來取衣服交錢。而裁縫需要在兩個會之間的四天內將衣服做好，因此裁縫在收活的時候也是量力而行。畢竟“會”不如穩(wěn)定的店鋪，良好的信譽非常重要，是生意的保障。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那時的“會”非常的大，而且異常的繁忙，在市中心的兩條大街上是一個接一個的攤位，僅賣布的就有近20家，裁縫也有七八家，當時家里的生意也很好。我時常想起的一個景象就是小學時期的我時常被夜里的縫紉機聲音吵醒，朦朧的雙眼看到的是母親在燈光下疲憊工作的身影。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的時候，父親常常連每個月五百元的工資都開不下來，家里的開支都是靠母親的生意來維持。那個時候做一件男褲需要8元，做一件女褲需要7元，一件上衣需要15元左右，而每件衣服的差不多需要2元左右的水電以及管理費和衛(wèi)生費的成本，生意好的時候差不多一個“會”就有200元左右的收入，如果換算成褲子的話需要做20余條，換算成上衣的話差不多需要做13件，而這都需要在四天之內完成，也就是每天至少要做五條褲子或者三件上衣，而這需要母親從早上九點左右工作到夜里一兩點，同時還需要父親在一旁不斷地幫忙。這樣籠統(tǒng)的算下來的話，差不多每個月有一千元左右的收入，比父親當時的工資要高很多。但這也是按最好的情況來計算的，實際上這行生意是分淡季和旺季的，一般是秋冬生意較好，而“會”都是露天的，所以還要受風霜雨雪天氣的影響，這樣算下來，每年能有好生意的會差不多就是二十多個，也就三個多月。一年的收入算下來能有個八千左右，這已經能為這個家庭增加很大一部分收入。
如今的“會”早已沒有十幾年前的盛況，茍延殘喘之下依舊維持著相對大的規(guī)模，但是不難看出已在敗落。賣布的從當初的近二十家到現(xiàn)在僅剩一家，裁縫也僅剩下一家，做褲子的價格不過是十二三元，上衣的價格不過是二十元左右，相對于成倍增長的物價，這些變化真的是微乎其微，如今一年的收入也還是八千元左右，生意不好的時候甚至還達不到這個數(shù)目。而母親的身體早已不如以前，長期從事這項工作也落下來關節(jié)疼痛和頸椎病，她也時常嘆道“會”已經不行了，她這份職業(yè)也就是在這一兩年內就要結束了。
不得不提到這十幾年內真的是變化很大，以前人們很喜歡穿做的衣服，圖的是個便宜、合身，覺得買的成品衣服總沒有訂做的衣服質量好，而僅僅是過了不到十年，人們的消費習慣已經變化了很多，覺得訂做的衣服樣式總是那么陳舊，那么麻煩，尤其是年輕人，是從來不穿訂做的衣服的，就算要訂做也是到專門的店里訂做，覺得到“會”上訂做會顯得沒有品位。如今，還堅持到“會”上去訂做衣服的，大多是老年人，一是他們穿慣了訂做的衣服，二是覺得買到合身的衣服比較難。服裝行業(yè)的迅速發(fā)展也使得批量生產的服裝在樣式上更加的精美、成本上更加的低廉，這些將傳統(tǒng)的裁縫行業(yè)已經擠的沒有了市場。
在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發(fā)展迅猛的今天，家鄉(xiāng)原有的城鄉(xiāng)結構和社會結構在不斷解體，如今的家鄉(xiāng)正在從城鄉(xiāng)過渡帶變的越來越像城市，慢慢開始向著自己縣級市的稱號靠近，原來的城鄉(xiāng)兼?zhèn)涞奶卣饕苍诎l(fā)生著變化，以這些傳統(tǒng)的手工業(yè)為例，已經到了發(fā)展的盡頭。在我們不斷哀嘆這些將要逝去的同時，我們又能留住什么。就像農村中小農的家養(yǎng)豬、牛早已被現(xiàn)代化的養(yǎng)殖場替代了一樣，傳統(tǒng)的手工業(yè)已經成為了歷史，早已被現(xiàn)代的規(guī)�；I(yè)所替代。難道我們所有的一切都要走向規(guī)�；瘑幔楷F(xiàn)在看來趨勢是如此的，但是我真的不敢認同。
如果說家鄉(xiāng)這些年來還有什么變化的話，我想這些是最細致最能反映當下的變化了。近一二十年我們到處都看到了高樓的興起，到處都看到了大拆大建，我們看到了不斷上漲的物價，看到了不斷增加的貧富差距，看到了遍地的汽車，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出行更加擁堵了，我們的環(huán)境變得更糟糕了，我們的生活成本更加昂貴了，我們的收入卻還是那樣，我們不斷地抱怨，媒體也在不斷的制造輿論，可是結果呢？一切依舊，該拆的還是在拆，該建的還是在建，該漲的還是再漲。
對于家鄉(xiāng)發(fā)生的這一切，我已是百感交集。在求學的這十幾年間，是父母親這最辛苦的工作來不斷支撐著我，而當我回過頭來仔細思慮這一切的時候，感覺到的總是一種苦楚和一種難以名狀的惆悵，真的是該我好好想想眼前所發(fā)生的這一切了。想想家鄉(xiāng)，想想父母親的工作，想想我那些在超市里繁忙工作的同學們，想想在這個煤城所發(fā)生的故事，拿什么來拯救你，我的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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