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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xiāng)是河南省項城市，俺們那旮旯的人也常說周口地區(qū)項城縣，蓋因上世紀90年代項城因中日合資企業(yè)蓮花集團的崛起而撤縣設市并升格為河南省五個省轄縣級市之一，緊接著2000年周口撤區(qū)設市的緣故，去古不遠，舊習俱在，就像老輩人依然習慣稱現(xiàn)在的鄉(xiāng)（鎮(zhèn)）為公社一樣。
周口，又名周家口，地處豫東平原，與安徽阜陽、亳州接壤，是中國南北地理區(qū)劃的過渡地帶。淮河最大支流沙潁河穿城而過，與賈魯河三川交匯（沙潁河在此分為沙河、潁河），市區(qū)自然分成河南、河北、河西三個區(qū)域，狀如武漢三鎮(zhèn)，素有“小武漢”之稱。
周口歷史悠久，是中華姓氏之根，更是中華文化發(fā)祥重地，史有“華夏先驅(qū)，九州圣跡”之美譽。五帝三皇神圣事，女媧煉石補天處，老聃講道太清宮，孔子吹風弦歌臺，中原鹿正肥，一時多少豪杰，更有陳王奮起揮黃鉞，光武中興奠基業(yè)，包公三次下陳州，萬民端賴有青天，千載悠悠流譽后，百家姓里故事多。
明初，隨著沙潁河漕運的開辟，一周姓人家在此首開渡口，“周家口”因此得名。后賈魯河自北宋以來二開漕運，再次融入京杭大運河，一時“通衢五省，人雜八方，商賈云集，南北之聲不絕于耳”，周家口攜水路交通優(yōu)勢，很快發(fā)展成為東鄰淮泗、西控秦晉、南連江楚、北通燕趙的物資交流要沖和豫東商品集散重鎮(zhèn)。明萬歷二十六年，進士熊廷弼經(jīng)過當時的周家口時，曾賦詩《過周家口》，其中有云：“萬家燈火侔江浦，千帆云集似漢皋”。意即周家口的繁盛晚上像南京城的浦口一樣燈火通明，白天像漢口一樣千帆云集，由此可見當時的繁華程度。清朝乾隆年間，周家口的發(fā)展達到頂峰，沿河開辟渡口22處，水陸寨門40余座，專業(yè)街道120條，外籍商界會館10余處，各類大小寺廟50余座，常住居民數(shù)萬人，流動人口達數(shù)十萬人，是明清河南四大商業(yè)重鎮(zhèn)之一，被譽為“南皮都”（“北皮都”是河北張家口）、“小漢口”。
周家口的繁華一直延續(xù)到道光年間。1843年，黃河在中牟決口，賈魯河北上開封的航道因淤積斷航，以及隨著海運的興起，周家口開始走向蕭條。咸豐同治年間，周家口成為捻軍的戰(zhàn)場，此后屢遭兵燹，繁華盡毀（袁世凱家族即崛起于“鎮(zhèn)壓”太平軍、捻軍的文治武功）。清末民初，京漢等鐵路相繼開通，周家口徹底喪失交通優(yōu)勢。1938年，黃河花園口決堤，周家口成為千里黃泛重災區(qū)，受災達九年之久。建國后，在農(nóng)業(yè)大躍進的“左”的影響下，沙潁河上修起了一座座攔水大壩，航道被攔腰截斷，70年代末，沙潁河斷航，周家口衰敗已極。
改革開放以來，周口作為傳統(tǒng)的農(nóng)產(chǎn)品生產(chǎn)基地，以“三多”著稱于世，即人多（以彈丸之地坐擁1200多萬人口，為河南第一人口大市）、地多（耕地多，非指人均耕地，而是指耕地面積占土地總面積的百分比）、糧食多（小麥產(chǎn)量占河南1/7，全國的1/28，為河南第一產(chǎn)糧大市），但周口幾無礦產(chǎn)資源，致使經(jīng)濟發(fā)展整體乏力，發(fā)展速度（而非發(fā)展水平，據(jù)統(tǒng)計資料，周口市的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在全省居中等偏上）低于全省平均水平。2005年，總投資30億元的周口港重建及航道疏浚計劃先期工程竣工，沙潁河復航，常年通航噸位在500～2000噸，可經(jīng)此入淮河、京杭大運河，最后匯入長江，直達東海，周口的水運優(yōu)勢失而復得。2007年，作為河南省唯一的內(nèi)陸大港和“出�？�”，周口市被規(guī)劃為國家運輸樞紐城市，同年，河南省政府啟動“黃淮四市跨越式發(fā)展戰(zhàn)略”，以加快黃淮四市（商丘、信陽、周口、駐馬店）發(fā)展，助力中原崛起。周口市的發(fā)展步伐加快了。
通過對周口幾千年來的歷史作一簡單而模糊的回顧，我們會發(fā)現(xiàn)，周口的歷史是太古而又太新了。太古，是因為離我們太遙遠了；太新，是因為它伴隨著周口在近現(xiàn)代的衰落，這種衰落更早源于唐宋以后中國人口、經(jīng)濟重心的南移及相伴隨的中原文化的衰落，這種自卑而又不甘的心態(tài)是否也因應了近現(xiàn)代中國的命運？一國之內(nèi)如此，舉目寰球又如何？興于交通，衰于交通，而今再踏征程，人事之外，豈非天命歟？時移勢易，大勢所趨也！在中西文明交匯，農(nóng)耕文明向工商文明轉(zhuǎn)型的過程中，此一內(nèi)守的、鄉(xiāng)土的生產(chǎn)與生活方式在與彼外向的、開拓的新的生產(chǎn)與生活方式的競爭中相形見絀，有其必然性的一面，由此可知，先天資源稟賦與后天資源優(yōu)勢等區(qū)位條件在一地發(fā)展中的巨大作用，豈人之賢與不肖之分哉？一方水土一方人，信矣！
二
梳理家鄉(xiāng)的歷史是為了給我們接下來的講述劃定一個時空的經(jīng)緯，好讓我們知道我們一路究竟從何走來，盡管我們不知將要走向何處。
我們每個人都帶著社區(qū)的記憶走向外面的世界，并構成我們與之互動的基本參照系與價值觀念的最初源泉，作為農(nóng)家子弟，這一意義與價值的基本載體與單位就是生我養(yǎng)我的村莊（實際上是擴大了的村莊）。
我們村兒叫前阮營，一個很怪的名字，自然有前就有后，我們村后面就是后阮營。記得很小的時候（肯定是在上學以后了），我在村口的村志碑上看到說，我們村兒源于一個被廢棄的軍營，具體怎么回事就不記得了，不過這一解釋與我們村的名字倒也挺契合，可惜這塊碑很快就被破壞了，也很早就不知所終了。
2005年我讀高一的時候，我的地理老師曾經(jīng)說過，我們這一帶的人都是明初的時候從山西洪洞縣大槐樹遷過來的，很多人都會到那里去尋根，他不久前就剛?cè)ミ^。2009年我上大二的時候讀到過曹錦清先生的《黃河邊的中國》一書，里面有他對豫東、豫西、豫南、豫北等各地人的訪談，也都有這個傳說。我爺爺也曾經(jīng)告訴過我，說我是我們王家第24代，如果以100年4代來計算的話，24代正好是600年，正好可以推到明初的時候。這些說法是相互印證的，這就是流動的記憶，活的歷史，也可以印證人們延續(xù)香火的觀念，不過現(xiàn)在這些觀念正在逐步弱化，最明顯的證據(jù)就是我爺爺這一輩的人取名字都是“祥”字輩，我爺爺上一輩的人都是“之”字輩，而到我爸爸這一輩取名字就不嚴格了，到我這一輩就更是“不成體統(tǒng)”了。還有一點，2008年我小外甥出生的時候，他爺爺給他按輩分取好了名字，但我大姐覺得不好聽，就否決了，自己另取了一個。我們這一帶沒有祠堂，我更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家譜或族譜，不知道這些按輩分取名字的依據(jù)何在，難道僅僅停留在代代口耳相傳的水平？不知道。
我爺爺還曾經(jīng)告訴過我，說我是“棗山人”（貌似是這樣寫的吧？），“棗山人”最主要的遺傳特征就是小腳趾頭沒有腳趾甲，而是一個疙瘩，我看看自己的腳，的確是這樣。而且我們這一帶每年過年之前都會蒸很多很多饅頭，還要做“棗山”，就是用面團做成各種各樣的花樣，最后在上面安上棗，放在蒸籠里蒸熟，春節(jié)的時候作為貢品，然后在正月初五的早上吃掉。記得小時候過年蒸饅頭是件很隆重的事情【蒸饅頭不允許有任何差錯，饅頭蒸的好預示著一年的好兆頭，尤其是小孩子不能亂說話（實際上在整個春節(jié)期間小孩子都有很多禁忌，現(xiàn)在基本上沒什么了），蒸饅頭從準備到完成要忙三天左右（主要是發(fā)面，每天夜里還要把面結(jié)結(jié)實實地揉一遍，揉面是體力活，很累人的，一般會交給家里的男人來做，發(fā)面是技術活，是女人必須掌握的技術，而且為了保證發(fā)面必須的溫度，一般會把面盆或缸放在廚房里，還會用被子把它裹起來），尤其在正式蒸饅頭的那一天，會有鄰居或親戚來幫忙，可以一直從早上忙到晚上，一般會蒸三四百個饅頭】，在蒸饅頭的最后就是做“棗山”，這一艱巨的任務會交給四鄰或親戚中做的最好的人，這是一種榮耀，也是最熱鬧最開心的時候，很多人都會圍攏過來看，小孩子尤其起勁。不過現(xiàn)在很多人家過年都不蒸饅頭了，因為太累人又太麻煩，而是直接買別人用機器做好的饅頭，“棗山”也有賣的，但很多人卻連買也不買了。
可我有時總在想，春節(jié)做“棗山”的傳統(tǒng)是不是就是為了紀念“棗山人”呢？自從得知了這一秘密后，我有時會自覺不自覺地觀察村里人或同學的腳，卻很少發(fā)現(xiàn)跟我一樣的情況，我有時會不禁懷疑自己身上是否流淌著胡人的血液，瞬間會有種莫名的感覺。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我說到這個故事，旁邊一個南陽的女生說她也聽到過這樣的說法，而且她自己的小腳趾頭就是一個疙瘩，我瞬間感覺這個世界好小，有種找到親人的感覺。盡管我發(fā)現(xiàn)即使是我們當?shù)厝艘埠苌倬哂袟椛饺说倪z傳特征，但我想，風俗之所以是風俗就在于它一旦被人們接受，就會作為一個既有的存在為后世或后來的人提供一種規(guī)范和約束的力量，在代代相傳的過程中，它可能會打破原有的約束邊界或者完善舊有的規(guī)范內(nèi)容。具體到我們當?shù)卮汗?jié)做“棗山”以紀念“棗山人”的傳統(tǒng)，在時間的流轉(zhuǎn)中就可能會被“非棗山人”接受，也可能會被“棗山人”拋棄，即使是仍在堅守這一傳統(tǒng)的人也許也早已忘記了這一傳統(tǒng)的意義而徒有空空的內(nèi)容，這是時間的偉力。
三
以上多是傳說中的村莊記憶，我們還是回到現(xiàn)實中來。
我們村兒很小很小，尤其是與鄰村比起來，感覺真的很小很小，家家戶戶聚鄰而居，以我平常的步伐，不出十分鐘肯定就能繞村一周。我們村究竟有多少戶，有多少人，我想沒有人真正關心也沒有人準確知道，我曾經(jīng)問過，答曰：那誰會知道呢？這自然是很正常的。在村莊流動性如此大的今天，任何精確的數(shù)據(jù)必然很快就會過時，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以剛剛過去的2013年春節(jié)為限，以【兩個兒子以上家庭（含兩個）兒子一旦結(jié)婚即為單獨一戶】（因為這樣的家庭一般在兒子結(jié)婚后很快就會分家）和【以村莊認同意義上的本村人而不以其是否外遷】（這樣的家庭一般在村里有老房子，又可以分為遠遷到外地常年不回來和遷至鎮(zhèn)上、縣城偶爾回來兩種情況）為依據(jù)，約莫估計我們村兒大概不足100戶，不到400人，而外遷的戶數(shù)約有1/4，這些人從村莊共同體的角度嚴格來說已是村莊的異己物，但村莊是有記憶的，也是開放的，他們走的時候不阻攔，不管什么時候回來也都會接納他們，村莊是包容的，也是寬容的。
據(jù)老輩人講，我們村兒是從一棵樹上發(fā)出來的（意即一個血緣系統(tǒng)），經(jīng)過七八代約二百年的繁衍始有今天的規(guī)模，因此我們村兒是一個單姓（王）村，其他姓如朱、賈、馬、史皆是上門女婿，這些外姓現(xiàn)今約有10戶，但我們村基本不存在大戶與小戶之爭，所以盡管有嚴重男孩偏好的生育觀念（多胎生育選擇或者過繼、收養(yǎng)，后者是退而求其次的無奈選擇），其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延續(xù)香火，完成人生使命，其次才是為了避免被村里人看不起，受別人欺負。我們可以把前者稱為本體性價值，后者稱為社會性價值，前者是更重要的主導性價值，不過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尤其是在婚姻市場女方要價高企的情況下，這兩種觀念都有所弱化，尤其體現(xiàn)在年輕一代的身上。
我們村兒還有一個怪怪的地方就是十多年來沒有完整的村委會，也沒有村民小組，更沒有村委會辦公的場所或村民活動室，這豈非是怪事一樁？還記得以前我們村還有兩個領導人，但我到現(xiàn)在都搞不清楚他們各自擔任什么職務，誰是村長，誰是書記，不知道，而且只有他們兩個男性領導人，莫非婦女主任、村會計、治保主任等等都被他們一肩挑了？也許吧。還是自然村級別不夠根本就沒有這些設置，只有行政村才有？不曉得。反正基層工作是“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眉毛胡子一把抓也是可以的。但自從十多年前其中的一個領導人去世后，就再也沒人愿意干了。另一個領導人腿腳有點殘疾，他們家弟兄四個除了老大外，不是身殘就是智障，很無奈，但老大很多年前就遷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過。他以前曾是我們當?shù)氐某嗄_醫(yī)生，后來成為我們村的村醫(yī)，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不做醫(yī)生了，也許是近幾年的事吧。我們村兒也曾經(jīng)選舉過多次，但被選上的人大多數(shù)堅辭不就，其他人干不久也就撂挑子了，一直僵持到現(xiàn)在。真是怪哉！所以當我聽說有些地方村委選舉存在暗箱操作甚至暴力賄選的情況時，就愈發(fā)納悶了：莫非是我們村兒太沒油水可撈？還是工作難做，怕得罪人？還是村兩委工作的機會成本太大，遠不如外出打工來錢快？
前面曾經(jīng)說過，我們村兒源出于一個血緣系統(tǒng)，但并沒有一個村莊整合的整體力量，沒有宗族的觀念，村民認同的基本單位是“近門”。所謂“近門”一般是指以血緣為紐帶的三代以內(nèi)的男性直系血親或擬血親的家庭的聯(lián)合，但“近門”也并不是一個很僵化的認同觀念，它有其伸縮的空間，有“小近門”和“大近門”之分，即血緣關系的親疏遠近。“小近門”一般包括爺孫、父子、叔侄，有時也會外延至太爺即太祖父一輩，但這時認同觀念就相對淡薄了（因為四世同堂的家庭畢竟很少見，如果有，不是太爺歲數(shù)太大，就是重孫歲數(shù)太小）。“大近門”則是在“小近門”的基礎上結(jié)合地域（地理位置）的原則，把近鄰也囊括進來，而“小近門”是不考慮地域原則的。我們村兒村民認同意義上的“大近門”有三個，即北門、東門、西南門。我家屬于西南門，而前述的兩個村里領導人一個屬于東門，即十多年前去世的那個，另一個則屬于北門，即腿腳有點殘疾現(xiàn)在仍在任的那個。
“近門”認同的意義則是守望相助，用我們村里人常說的話來說就是“誰用不到誰呀”、“你再有本事，也總有用到別人的時候”，這是一種社會性或功能性的價值，而延續(xù)香火、光耀門楣等的本體性價值則退居第二位了。“近門”的認同是不言而喻的，每個人都自然而然的知道自己的所屬，這內(nèi)涵在每個人日常生產(chǎn)與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在遇到什么困難或者需要辦事（主要是紅白典事，即婚喪嫁娶）的時候，人們一般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近門”，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可以求助的首選資源，而且一般都會得到滿足，但在實際的操作過程中，也會考慮平時關系的好壞，即在血緣性親疏關系的基礎上參考社會性的親疏關系來取舍自己的求助資源。一般情況下，若是家庭變故等的事情，則首先考慮的是“小近門”；若是辦紅事，則會考慮“大近門”；若是辦白事，則是全村總動員，我不知道這是我們村兒的特色，還是因為我們村兒太小的緣故，我會在另一篇文章里詳細談到這一點。（當然這里考慮的只是村里的男性血親，而沒有考慮姻親和朋友，實際上姻親和朋友在我們那兒是一個絕對不能忽視的重要資源，尤其是姻親，常話說“父母享女兒的福”。）
至于“近門”和村兩委的關系，實在令人難以琢磨。我們村兒并不存在村莊整體性的整合力量，也沒有宗族的觀念，大戶與小戶之爭更不明顯（因為父子、兄弟、叔侄間的關系并不見得比鄰居、朋友的關系更好更團結(jié)，但一旦遇到必須由“近門”共同完成的“公事”也會暫時擱置平時恩怨回到血緣認同），村民對村莊公共事務不熱心，村莊選舉相當消極，以至于村兩委組織半癱瘓的狀態(tài)一直維持到現(xiàn)在。在這種情況下，村兩委（實際上也就是一個人負擔所有角色）也只能扮演相對消極的角色。在稅改前，完糧納稅、計生罰款、各種攤派等，村民怨聲載道，最后也只能忍氣吞聲；而稅改后，也只是通知下種糧直補、新農(nóng)合醫(yī)保等的例行公事，并不經(jīng)手具體的操作。
我們村兒屬于北方旱作區(qū)，不存在南方水田灌溉和機耕道的問題，也不存在村民要求調(diào)地的強烈愿望（很多年沒聽說過了，只記得十多年前最后一次大調(diào)地的時候，我們很多小孩子整天跟在大人后面看他們?nèi)绾握闪客恋�，如何把一根很粗很長的鐵棍楔入地下，然后用石灰充實以作為地界等，當時主持調(diào)地的正是十多年前去世的那個領導人），改水、改電、安裝有線電視等的工作村里并不直接插手，低保戶的認定與發(fā)放有既定的原則，盡管有的人可以憑借關系享受低保待遇，但一般村民奈何不得也就不置可否，有些事更會越過村兩委而直接找行政村解決。村民與村兩委的關系很弱，對“公家”有著天然的不信任（他們熟識人情世故，有著深刻的現(xiàn)實教訓，尤其是在稅改前農(nóng)民負擔很重的時期），不作惡是他們對“公家”的最高要求，而“公家”的任何一點點“恩惠”都被視為意外驚喜。
由此，村莊的公共事務很多時候只能想想罷了�；叵胧嗄陙�，村里辦成的唯一一件公共事務就是近十年前每家每戶出錢出力整修了一條南北向的連接村前柏油路（現(xiàn)已改為水泥路）的進村主干道（我們當?shù)亟写u渣路，實際上是用整磚鋪成的，當時是我們當?shù)睾芰餍械男蘼返钠毡樾问剑�。我們村兒有兩條南北向的進村主干道（一條約1200米，即已修好的磚渣路，另一條約500米），兩條東西向的村內(nèi)主干道（大概都是200、300米的樣子），現(xiàn)在村民將這兩縱兩橫四條主干道修成水泥路的愿望非常強烈，但是村兩委沒有錢（我們村兒沒有公共資源），本身組織又呈半癱瘓狀態(tài)，村里也無人牽頭，使得修路的愿望一年年落空，尤其在看到鄰村（大村）或者通過村兩委向上面努力爭取資源或者村里有人上面有關系而紛紛將村內(nèi)主干道修成水泥路的時候更是眼紅。但究其原因，最大的阻力還在于村民對于上次修路平均出錢出力但受益不均的不滿（上次修路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但那條路縱貫我們村兒東半部，西半部的村民平時很少走，近幾年不少村民都把新房建在了那條路兩旁）以及“釘子戶”問題，實際上即使上面不撥款，修這四條路也用不了多少錢，平攤到每戶就更少了。一年年的失望后，有村民憤憤而自嘲地說：“誰要是真有錢，拿出來20萬什么事不就都解決了嗎？”是啊，20萬是不多，但如何籌齊這20萬而不是寄望于偶然性的因素實在是愁死諸葛亮��！
村民生產(chǎn)生活中很少有求于村兩委，而村兩委組織半癱瘓的事實本身也無意更無力于事功，這些年來村子既沒有外來資源的涌入，更沒有砸下來征地的餡餅，村子一如既往的平靜著，村民也一如既往地各自奔忙著。前面曾經(jīng)說過，我們當?shù)匾?ldquo;三多”聞名，即人多、地多（指耕地占土地總面積的百分比，我們村兒人均一畝地，不同的村兒不一樣，主要取決于村耕地總面積和村總?cè)丝跀?shù)，一般在人均一畝地上下浮動）、糧食多，此外一無所有，因而村民的收入無非是在家種地和出外打工兩種選擇或者兼而有之半農(nóng)半工。在稅改以前，農(nóng)民負擔很重，我奶奶曾給我細細地算過賬，種小麥真的不賺錢，能夠本就不錯了，只有秋季作物（玉米、大豆、芝麻、棉花）才薄有利潤，因為秋季作物不用交公糧，但價格波動厲害，收益不穩(wěn)。也就是說，農(nóng)民辛辛苦苦種一季小麥幾乎全交給公家和商家了，一年的農(nóng)業(yè)收成全指望秋季作物了。即使這樣，我們當?shù)厥冀K沒有出現(xiàn)拋荒棄耕的現(xiàn)象，不僅因為平原農(nóng)耕相對容易，更是因為農(nóng)民守土意識在作祟，舍不得那幾畝地，因此在我小時候，我們當?shù)丶彝シ止さ钠毡樾问绞桥嗽诩曳N田，男人外出打工，每到收種莊稼的時候再回來一陣子幫著收種，因此那時候也不存在現(xiàn)在意義上的留守兒童。但在稅改以后，盡管國家取消了農(nóng)業(yè)稅，還發(fā)放糧食直補，提高糧食收購價格等（但相應的農(nóng)資價格漲幅也不�。�，種地受益有所提高，而且基本實現(xiàn)了機械化，但農(nóng)民對種地的熱情反而下降了，因為盡管如此，在家辛辛苦苦種地一年的收入還不夠日常生活開支和隨人情，相對于外出打工的機會成本太大，更是為了給兒子攢錢蓋房子娶媳婦，近年來不僅年輕夫婦雙雙外出把工打，而且中年夫婦也紛紛外出打工，六七十甚至八十歲的老人（基本是清一色的老頭）只要身體好也紛紛外出打工，如此相伴隨的一個必然現(xiàn)象就是留守兒童問題的凸顯。他們對土地的處置方式一般是轉(zhuǎn)給“近門”的種，每年只象征性的給些小麥、大豆、香油以供年節(jié)回來時食用（近門之間礙于情面，一般很少談一畝地多少錢，給東西也沒有規(guī)定具體多少，“象征性”就在于這些情面中，但種地的人家負有照看外出人家宅院和其他事情的義務。另外遷至縣城的人家也是這樣，但不屬于外出打工類型）或者是無償轉(zhuǎn)讓（一般遠遷或家境較好的人）或者是交給家里的老人馬馬虎虎地種種就行了�？傊�，全民打工潮的興起使得村民對土地的感情淡漠的多了，不管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這種感情想必是越來越淡薄的吧（如果村莊依然平靜如水的話）。
在外出打工的大潮中，年輕人和中年婦女一般是進廠，只有少數(shù)男孩或女孩會學點手藝，且以學美容美發(fā)行業(yè)者居多（很多中學都沒畢業(yè)，十六七歲就打工去了），而男人則多數(shù)從事建筑業(yè)，如砌墻、粉刷、吊頂、室內(nèi)裝潢等等，少數(shù)人在摸爬滾打中會進而成為小小包工頭，只有更少數(shù)人會成為大包工頭，還有一些人會做點小生意，至于六七十歲的身體比較好的老人（基本是清一色的老頭）則多從事廢品收購，如果運氣好（包到成片的廠區(qū)以及準確掌握價格行情），一年也能掙好幾萬。在這些行業(yè)中，建筑業(yè)則是來錢比較快的選擇，但也是比較苦、累、臟的中青年男人的壟斷行業(yè)，一般情況下，“散兵游勇”一年的報酬以數(shù)萬為單位，小包工頭以數(shù)十萬為單位，大包工頭則至少以數(shù)百萬為單位了（這明顯受益于近十年來房地產(chǎn)市場的瘋狂發(fā)展及建筑業(yè)普遍采取的層層分包一包到底的戰(zhàn)略，時間就是金錢，在質(zhì)量基本保證的前提下只求速度）。而且，我們村兒乃至我們那一帶的打工大軍基本上都是以親朋好友介紹、老鄉(xiāng)帶老鄉(xiāng)的形式外出的，也就是說，在外出之前就已經(jīng)確定好了要去哪里，而且基本上可以確定去了之后有長期的活可做，而且工錢相對有保障，一般不會出現(xiàn)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到了一個地方再臨時找活做的情況，所以每當我在武漢街頭或報紙上看到很多人舉個牌子找活或者農(nóng)民工工資被大量拖欠的現(xiàn)象時，我每每很納悶，我會懷疑這些人他們那里的勞務輸出的形式是否跟我們這里的不一樣�？傊�，在愈來愈壯觀的打工大潮中，在血緣、姻緣、地緣等交織的密密的社會關系網(wǎng)絡下，人人都各顯神通，使勁渾身解數(shù)，窮盡掙錢的本領，錢！錢！錢！，是使每一個人努力拼搏的最強大的內(nèi)驅(qū)力。
在市場經(jīng)濟時代，沒有人會輕易否認錢的可愛，當村民們?nèi)找娓辉Ｆ饋淼臅r候（相對于十年前，我感覺變化真的有點大，這是對村莊貧富差距拉大最直白的感受），必然會引起他們消費方式和面子競爭的緩慢的變化，這從村里婦女們的發(fā)型服飾，從家用電器，從交通工具，從子女教育等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但在進一步的敘述之前，我必須首先指出的是，據(jù)我十多年的觀察和感受，我們村兒村民現(xiàn)如今依然是一種過日子的消費方式，在面子競爭方面，雖然一年年水漲船高，但依舊是一種弱的面子競爭，不求人先，但恥人后，“一般偏上即可”，進而力爭上游。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是要被人笑話的，村里人常說“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看到別人發(fā)財致富，村里人會說“那是人家有本事，在外面混得開”；敗家子是最可恥的，暴發(fā)戶也要懂得稍稍收斂，不要張揚的太過了，否則村里人會說“你看他，眼睛都長到天上去了。橫什么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總之，不管你在外面多么風光，回到村里來，都要按照村里的規(guī)矩來，該按輩分喊什么就喊什么，該敬煙敬煙，該陪笑臉陪笑臉，和和氣氣的最招人喜歡，這樣村里人就會說“誰誰家的孩子會說話辦事，將來肯定有出息”。很明顯，這是一種追求名實相符的中庸心態(tài)，這不僅是剛剛脫離大貧的人們對貧困的記憶猶新，更是千百年來中原小農(nóng)謀生維艱始終徘徊在生存底線的基因遺傳。既要要面子，更要過日子、顧家庭（財富向下的代際流動），二者竟然能夠得兼，我只能將之歸功于歷史生存的智慧法則。這種中庸的生存法則則使得人們性格上四平八穩(wěn)，守成有余，開拓不足，情感上也含蓄隱忍，我們作為過來的一代自然懂得這一點。我常覺得，我們這兒的人就是“土”氣太重了，千百年來老跟土地打交道也就不知不覺地內(nèi)化在土里了（不含貶義的哦）。年前在家，我兩歲多的小外甥女突然間對我說“舅舅，我愛你！”，我猛然間一愣，迅即答道“謝謝妞妞，舅舅也愛你！”。我瞬間有點感動，如果說我有什么信仰的話，那么我唯一信仰的就是時間，時間會讓一切面目全非，時間也會給我們以全新的力量。
當然，這種過日子的中庸心態(tài)和弱的面子競爭不僅僅在于歷史生存的智慧法則，更在于現(xiàn)實的巨大壓力。我們這兒的父母把為兒子蓋上房子、娶上媳婦、抱上孫子看成人生最大的價值和最高的使命，為此甚至不惜一切代價，而如今婚姻市場的“行情”已突破了30萬，這使得每一個尚未完成人生使命的父母（尤其是不止有一個兒子的父母）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拼命掙錢、克制享受（關于這方面的情況，我將在另一篇文章里詳細交代，在此不多敘述）�？酥葡硎苓�表現(xiàn)在其他方面，比如說家家戶戶（除了外遷的以及在鎮(zhèn)上或縣城里買了房子的）都會蓋樓房（一般是上下各三間，再加上兩間偏房、門樓、院墻，總成本15萬左右），卻不舍得再多花點錢簡單裝修裝修；安了自來水，卻只用來做飯；有了洗衣機，平時寧愿用手洗；有了空調(diào)，夏天寧愿熱著，冬天寧愿冷著；有了電磁爐、煤氣灶，還是寧愿燒柴火……總之，能省一點是一點，“積少成多”才是大道理�；蛟S我們可以把這稱之為禁欲型的過日子。
“人要臉，樹要皮”。村里人對自己摳，對外還是要講點排場，要點面子，這主要體現(xiàn)在辦事上，比如辦紅事大家一般拿10元一盒的帝豪，我也拿10元一盒的帝豪就不失面子，但要是低于10元一盒就有點失面子了，如果拿13元一盒的利群就很有面子了，但是如果竟有人拿42元一盒的中華，我在表示羨慕的同時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口袋，拿不起固不為恥，但硬要打腫臉充胖子就要鬧笑話了。隨大流，不冒尖，量力而行，一般偏上即可，就是這種弱的面子競爭的精髓。
村里人對自己摳，對外還要要點小面子，但對自己的子女則是相當舍得投入的，當然是在家庭經(jīng)濟能力許可的范圍內(nèi)，這尤其表現(xiàn)在對子女的教育投入上。近年來，我們村兒很多家庭都把孩子送到縣城里上學，或者在縣城里買房子或者租房子，并且由母親陪讀，而且子女的教育問題也是很多家庭遷往縣城的重要動力，比如我三姐剛剛結(jié)婚，家里有一座新蓋的樓房，卻還吵嚷著要趕快攢錢在縣城里買房子，她說“不買房子，以后孩子的教育問題怎么辦��？”。順便說一句，相比于周邊地區(qū)，我們項城市的教育產(chǎn)業(yè)很發(fā)達，私立的初中、高中很多，競爭很激烈，收費也頗高，光省級示范性高中就有兩所，每年考上清華北大的人數(shù)比周邊縣市的總和還要多，因此成功吸引了周邊縣市不少的生源，但這也只是近幾年的事。十年前，很多學生初中甚至小學沒畢業(yè)就外出打工是因為家庭經(jīng)濟困難上不起學，但十年后，家庭經(jīng)濟條件好了，父母舍得在子女教育上投入了，卻依然有很多孩子初中沒畢業(yè)就外出打工了，父母只能恨其不爭氣。我有時常想，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職業(yè)都要經(jīng)過崗前培訓，唯獨父母例外，這是否有點荒唐？
村里人對子女舍得，對自己的父母就沒那么舍得了，我只能說勉勉強強還過得去，也許作為父母，老人們會理解自己的子女——這畢竟是一種眼光向下且財富向下的代際流動。老人的要求其實很簡單，有口飯吃，有地兒睡覺，兒孫滿堂，子女日子過得還可以，就知足了，最怕的就是生病，老話說“百日床前無孝子”，如果子女家庭經(jīng)濟條件好還好一點，如果女兒多還好一點，畢竟“父母享女兒的福嘛”，現(xiàn)在國家實行新農(nóng)合又好一點。村里老人的養(yǎng)老有的還不錯，有的真不怎么樣，這種個人差異源于子女的個人選擇，旁人也無可奈何。不過據(jù)我的觀察，年輕一代對自己的父母應該比自己的父母對待他們的父母要好一些，這是否跟他們經(jīng)濟條件的寬松感有關？還是其他原因？不得而知。
至于村里人的日常娛樂（村里平常其實沒些什么人），我總覺得很了了，看電視（反正我每次回家都發(fā)現(xiàn)我媽在看某部電視劇，不然又能干些什么呢？）、打撲克（“老頭子”之間頗流行，婦女之間在我們西南門不流行，北門還可以，但東門什么情況就不知道了）、跳廣場舞（這個我們村貌似還沒有，因為村里畢竟沒有公共活動場所，連村委會都沒有哈！）、打麻將（我們村兒乃至我們這一帶都不流行，村里有打麻將的也只是春節(jié)期間一些少數(shù)的相對固定的男性牌客，春節(jié)過后就散伙了，正所謂“麻將聲聲何處尋？依稀前年舊時人”。）。其他還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村里人畢竟有自己的生活，鍋碗瓢盆、鄰里家常，只是雞鴨牛羊豬都快絕跡了，惟獨家家戶戶都養(yǎng)狗，看家兼作伴吧。日子一天一天地這樣過，在沒有遇到更好的活法時，這就是所謂的過日子吧。
四
我小的時候，大概有十歲左右吧，有一個很特別的能力，根據(jù)有限的信息（平時家人告訴的），推己及人，能夠推出我們村兒幾乎所有的人按照輩分我該怎么稱呼他/她們，直到現(xiàn)在，我姐姐有時候還要向我請教。當然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領，但至少說明我?guī)缀跽J識村里的每一個人，但現(xiàn)如今每次回到村里，聽到一個個老人的離去，看到一個個陌生的女人和一個個陌生的孩子，我知道，這個村莊之于我和我對于這個村莊是愈發(fā)的模糊了。
還記得我上小學的時候，每個班級總有六七十個學生，但當我上高中的時候，還是我上小學的那所小學，每個班級卻只有幾個最多十幾個學生了。我總覺得，這些年來村里的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如果以前可以用“一群群”來形容孩子的話，現(xiàn)在則只能用“一個個”了，村里再也沒那么熱鬧，那么有生氣了。這些年來，老人們一個個的離去，村外的耕地里平添了一個又一個的墳頭，年輕的女人們紛紛外嫁了，同時也嫁進來一個個年輕的女人，生下了一個個小小的孩子，孩子們都在慢慢地長大，我卻不大認得他們，他們可能更不大認識我。村里的人外遷了一批又一批，他們也許還會回來，也許再不會回來。有那么多曾與我一起成長在村里一起記憶在村里的人，今生可能再不能相見。
有人說，每個人的故鄉(xiāng)都在死去，尤其對于我們這些注定要出走的人來說，故鄉(xiāng)卻再也回不去，因此鄉(xiāng)愁只是一種記憶的補償，它會為我們慢慢編織一個美麗而溫存的夢，夢里有淚卻不咸，有花卻不香。鄉(xiāng)愁擋不住時間的腳步，我們畢竟回不到過去，我們有足夠的理由說自己的故鄉(xiāng)美，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找到它值得詛咒的地方，就當傷感徘徊在這陌生的熟悉與熟悉的陌生之間時，我們知道，我們的故鄉(xiāng)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故鄉(xiāng)了。我們必須敬畏過去，我們也須敬畏現(xiàn)在，將來如何不得而知，故鄉(xiāng)畢竟不在我們手中流轉(zhuǎn)。
奠一杯濁酒給故鄉(xiāng)，為我二十余年的故鄉(xiāng)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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