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盲目推動超大規(guī)模經營;通過虛擬確權來突破既有土地制度障礙;土地流轉中充分尊重農民意愿,不進行強制流轉;設立家庭農場準入制度,強調限制工商資本進入——穩(wěn)步前進,是繁昌縣“家庭農場”探索之路上的獨有風格
文|溫曉薇
5月下旬的一個下午,天空飄著零星小雨。劉林把麥子收完,開始籌劃下一季的水稻播種計劃。
劉林是一名“80后”,家住安徽省繁昌縣平鋪村。今年3月,33歲的他成了當地第一個注冊登記的家庭農場主。
劉林和村委會簽了404.45畝土地轉包合同,還參加了繁昌縣在平鋪鎮(zhèn)舉辦的首期職業(yè)農民培訓,成了一名持證上崗的農民。
在當地,家庭農場最近很流行。
今年年初,中共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鼓勵和支持承包土地向專業(yè)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流轉。到5月底,當地注冊家庭農場的戶數已超過一百家。
但繁昌縣農業(yè)委員會農村經濟管理科科長高平認為,“速度得緩一緩,準入門檻也要提一提”。
穩(wěn)步前進是繁昌縣農業(yè)探索的風格。
土地流轉和經營需“適度規(guī)模”
繁昌縣位于安徽省東南部,是傳統(tǒng)工業(yè)縣,人均GDP及財政收入均在安徽全省56個縣中位列前三甲。但平鋪鎮(zhèn)卻是個“窮鄉(xiāng)鎮(zhèn)”,經濟實力與周邊鄉(xiāng)鎮(zhèn)差距甚大。
平鋪鎮(zhèn)黨委書記黃萬勇說,由于自然條件適合耕種,平鋪曾是“蕪湖市的糧倉”。但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當地農村青壯年成規(guī)模外出打工、越來越多土地被撂荒,平鋪鎮(zhèn)“糧倉”的功能遭到重大削弱。
2005年,該鎮(zhèn)作為繁昌縣唯一一個純農業(yè)鎮(zhèn)獲得了一個國家級農業(yè)項目——財政部國家農業(yè)綜合開發(fā)項目。這開啟了平鋪的土地整治工作。
2007年,該鎮(zhèn)又獲得一個國家級土地整理項目,工程完工后,共整理出耕地面積12000畝。
但萬畝良田平整出來了,有誰愿意種?在繁昌縣平鋪鎮(zhèn)農業(yè)綜合服務中心主任陶勝看來,土地流轉初期“找人包地”是個難題。
最后,當地政府盯上當地的龍頭企業(yè)和有經濟實力的“能人”。
2008年,平鋪鎮(zhèn)宏慶米業(yè)老板曹仁宏簽下2244.03畝土地轉包合同。經營糧油公司的谷獻武和做農機生意的許小寶也分別轉包了1100畝和1061畝地。
但大戶經營并沒有想象中的順利。
兩年過后,這批大戶開始自然解體。曹仁宏的2244畝土地再次轉給6個人。谷獻武轉包的1100畝地也部分轉給了另3戶。
原因很簡單,“那么多地,管不過來。”陶勝說。
曹仁宏認為,一對夫妻,管100-200畝比較合適。高平也持同樣看法,“低于100畝,家庭農場實現不了規(guī)模效應,生產經營者的收入還不如打工,因此不具吸引力;經營規(guī)模過大,家庭農場的經營者管不過來,效率上不去,還存在巨大風險。”
最終,經多方調研,繁昌縣得出結論,土地流轉和經營需要“適度規(guī)模”,具體標準為,以一對夫妻為主要勞動力,滿負荷勞作,經營規(guī)?刂圃100-200畝范圍內最為合適。
虛擬確權
據平鋪鎮(zhèn)的調研報告,截至2012年5月,平鋪鎮(zhèn)流轉土地面積達1.98萬畝,占耕地總面積的60%,規(guī)模經營遍及全鎮(zhèn)13個行政村。
當地將土地流轉模式總結成四句話:三權分離、虛擬地塊、兩次流轉、合理收益。
三權分離,是指農村土地的所有權、承包權和經營權的分離。所有權歸村集體,承包權歸村民,而家庭農場經營者可通過繳納一定租金取得土地的經營權。
流轉首先需要“確權”,但“確權不確位置”。繁昌縣農委農村經濟管理科前任科長韓家晶介紹,當地對各村民組所有的地塊進行劃分,并勘界、確權、發(fā)證到組。對治理后的土地所有權,只確權到村民組,同時以原土地承包合同為依據,將農戶在項目區(qū)內的實際承包面積,確定為土地承包經營權收益面積,但不確定地塊具體位置。
有關農戶的承包權,韓家晶說:“確定了土地承包經營收益權的農戶可以拿到《繁昌縣平鋪鎮(zhèn)xx村國家土地治理項目區(qū)耕地權益證明書》,作為土地流轉后的收益憑據。”
韓家晶說,土地的權屬明確后,土地項目區(qū)內擁有土地承包經營權的農戶,通過“一上一下”的方式進行兩次流轉。“一上”,即農戶統(tǒng)一書面委托授權村集體集中流轉土地經營權;“一下”,即需要耕種土地的農戶可向村集體提出申請,其耕種面積可多于或少于原承包面積。農戶要求耕種以外的剩余土地,由村集體集中對外流轉。
高平和黃萬勇都向《小康》記者強調,推進土地流轉工作,前提是尊重農民意愿。這包含兩層意思,一方面,農民如果不愿意將其土地流轉出去,村集體將優(yōu)先劃出一塊耕地供其耕種。
尊重農民意愿的另一方面則涉及土地流轉的租金和租期。
“租金少了,損害了農戶的利益,不利于農戶將土地轉讓出來;租金高了,土地受讓方很可能經營不下去。”繁昌縣農委黨委副書記楊春反復強調。
為平衡二者之間的利益,當地嘗試了一種“協(xié)商租金”的方式。每年11月1日,各村委會負責人、村民代表、土地流轉受讓方聚在一起開會,共同商量、確定下一年度土地流轉租金。
這幾年,當地土地流轉的價格都確定為每畝400斤秈稻,并按當時市場價格折算成人民幣,于第二年1月10日前事先付給農戶。
租期問題也類似。“租期太短,家庭農場主的經營穩(wěn)定性差,很難對土地的生產條件進行投資,容易形成對土地的掠奪性開發(fā);租期太長,不確定性又太大,如果這些農場主中途出了變故,政府和農戶要承擔巨大的風險。”平鋪鎮(zhèn)農業(yè)綜合服務中心農業(yè)經濟管理站站長陳友軍說。
經過幾年探索,農戶、家庭農場主和村委會達成共識,認為租金保持5-10年最合適。
平鋪鎮(zhèn)黨委書記黃萬勇甚至將這里的實踐與小崗村的改革做類比。他說:“如果我們的探索(土地虛擬確權,引導家庭農場適度規(guī)模發(fā)展)做成了,那是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但萬一做不成,我們這些人脫了一層皮也解決不了。”
政府推手
與劉林的經歷相似,陳恩林也放棄在外打工的日子回來種地,他說,在當地,像他們這樣的青年農民越來越多。
背后推手,是當地政府近年來出臺的一系列政策:2009年蕪湖市政府一號文件對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予以規(guī)范和支持。2009年4月15日,繁昌縣政府第29號文件與市政府一號文件呼應,對該縣的扶持政策予以細化,包括對轉包土地的經營者,按租金價格高低予以每畝50至80元不等的直接獎勵。
高平介紹說,除了直接對包地經營者發(fā)放補貼外,該縣還對土地流轉的中介服務者或村委會給予每畝20元的一次性工作補貼。
縣政府另外一項補貼則是針對農業(yè)風險防范。繁昌縣財政對農民繳納的農業(yè)保險補貼80%,即一畝農田投保20元,農民自己掏3.96元,剩下的由縣財政埋單。陶勝說,平鋪鎮(zhèn)農戶的農業(yè)保險投保率達100%,很多農民要求加倍投保。
“政府補貼固然很好,但對政府財政的壓力較大,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做到,”劉林說,“其實,只要把公共服務做好了,我們能靠自己的能力賺到錢。”
高平說,縣政府也一直在探索如何在產前、產中、產后為家庭農場主做好服務。而服務的第一步,就是把好“入門”關。
首先是農民的職業(yè)化問題。繁昌縣農業(yè)部門于去年5月,在平鋪鎮(zhèn)現代農業(yè)示范區(qū)舉辦了首期“職業(yè)農民”培訓工程。根據規(guī)定,只有通過一定理論培訓,考試合格取得“職業(yè)農民”技能資格的人,才有資格參加平鋪當地土地流轉的競標。
除了人才培訓外,繁昌縣農業(yè)委員會還加緊制定家庭農場發(fā)展的規(guī)范和準入標準,規(guī)定家庭農場經營者除了必須取得“職業(yè)農民”資格證書、經營需要達到一定規(guī)模以外,還必須擁有當地農村戶籍。
在走訪過程中,《小康》記者發(fā)現,資金臨時性短缺,是很多轉包土地的家庭農場主都會遇到的問題。
華中科技大學鄉(xiāng)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夏柱智指出,在農村這一熟人社會中,很多農場主會通過向農資提供商賒賬的方式,解決資金不足的問題,而賒賬的利息往往比銀行利息高出許多。
為防范潛在的資金問題,繁昌開始嘗試小額貼息貸款和土地承包經營收益抵押貸款等方面的試點工作。
高平介紹說,小額貼息貸款主要面對適度規(guī)模經營的繁昌縣種植養(yǎng)殖農戶。由縣財政部門對郵政儲蓄銀行發(fā)放的符合貼息貸款條件的小額貸款給予利息補貼,貼息資金按照人民銀行公布的貸款基準年利率上浮三個百分點。
此外, 2011年開始,繁昌縣開始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收益抵押貸款試點工作。這項試點主要針對參與土地流轉的農戶(不含私下自行流轉者),以土地流轉效益憑證為依據,并由村委會提供抵押貸款擔保。
硬幣的正反面
繁昌的改革引起了三農學者的關注,華中科技大學鄉(xiāng)村治理研究中心教授賀雪峰便多次帶領團隊在該地駐村調查。
學者認為,不盲目推動超大規(guī)模的經營;通過虛擬確權來突破既有土地制度的障礙;土地流轉中充分尊重農民意愿,不進行強制流轉。同時開始設立家庭農場的準入制度,強調限制工商資本進入——當地的這些做法值得借鑒。
對大部分外出打工的農民和喪失勞動力的老年人來說,土地流轉是件好事。但少部分留在家中種地的中年農戶和一些依然能耕種的老年人則多了一重困擾。
龍崗村的汪道保父子一直不曾外出打工。此前,他們依靠租種親戚和朋友的田地作為生活的主要來源。在土地大規(guī)模流轉前,這些田地的租金很少甚至沒有。現在,他們租種同村農戶的田,付的田租與官方指導價一樣,這無疑增加了生產成本。
在賀雪峰看來,當前中國農村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庭再生產模式將長期存在。因此,在推動土地大規(guī)模流轉時應給予這部分群體生存生活更大的彈性空間。
此外,規(guī);a大量推行后,當地政府和農場主還需面對另一些問題。
“賣糧難”就是一例。陳友軍指出,千家萬戶小規(guī)模耕種的時候,哪怕糧食不好賣,但也能通過自然晾曬等方式將糧食烘干、儲存,待機而糶。現在規(guī)模生產了,短時間內,一戶就需要收割萬噸級的糧食,而他們又沒有烘干設備,因此,糧食必須一收獲就賣掉,否則就會壞掉。因此,他們在糧食收購市場就失去了議價的籌碼。
“除了少部分人把糧食拉到外地去賣,大多數人只能把糧食賣給當地的四家糧食加工廠。”陳友軍說,與鄰縣南陵縣相比,這里的糧食價格往往比較低。
這個問題,高平也很頭疼,他表示,縣農委也正著手研究對策,如扶持有經濟實力的企業(yè)參與糧食收購環(huán)節(jié)等。
對陳恩林來說,頭痛的問題除了賣糧,還有一個就是農忙時節(jié)“找工難”。他說,遇到“雙搶”,“沒人,農機具再多也沒用”。
2010年6月,因為下雨和人手不足的問題,陳恩林家的麥子收割不及,損失了60%-70%。
“今年我只種100多畝地,實在請不到人,我自己也能借助大型機械,在一天之內完成收割。這樣,這個風險在我的掌控之內。”有過賠本的慘痛經歷,陳恩林變得更加理智。
望著已經發(fā)芽的晚稻田,陳恩林覺得,今年,他的賠本生意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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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事物 家庭農場是個新事物,農場的耕作也試用了新機器,圖為繁昌縣的技術人員在給當地農民講授農機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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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農場
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鼓勵和支持承包土地向專業(yè)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流轉。其中,“家庭農場”的概念首次在中央一號文件中出現。
家庭農場是指以家庭成員為主要勞動力,從事農業(yè)規(guī);⒓s化、商品化生產經營,并以農業(yè)收入為家庭主要收入來源的新型農業(yè)經營主體。近年來,上海松江、湖北武漢、吉林延邊、浙江寧波、安徽郎溪等地積極培育家庭農場,在促進現代農業(yè)發(fā)展方面發(fā)揮了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