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陳寅恪,我們不是說得太少,而是說得太多。從十八年前,陸鍵東充滿人文氣息的傳記風行海 內,到思想界、知識界將陳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視為一種民國學術的風骨與標桿,再到各類充斥著八卦和瑣事的傳記文學,錯漏百出、刻意拔高的微博段 子,以至于“勸君莫談陳寅恪”(易中天)的故作驚人語,誕生于十八年前的“陳寅恪”,已經跟錢鐘書、季羨林一樣,成為了一個文化坐標、國學昆侖。
當陳寅恪成為一種符號,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借陳逸聞趣談的他人酒杯,澆其暗有所指的自家塊壘,讓人不自覺地陷于陳寅恪神話的光芒中時,世人卻看不到陳寅恪彼時的努力與其切實的文化努力。
且近年來,關于陳寅恪的軼聞,漸漸已由“傳說”演變?yōu)榱?ldquo;神話”。從多少有些根據“精通十幾門語言”,到完全胡扯的“能背誦十萬首唐詩”,與所有新近冊封的“國學大師”一樣,陳寅恪的聲名、生平和學術,無一不被現代傳播的種種手段所消費和重新書寫。
在這種文化現狀下,陳懷宇教授以學者的親身經歷和認知,在學術訓練和西學背景的向度上,對近二十年來陳寅恪身上的種種神化進行“祛魅”。陳懷宇的此種梳理和探究,是一種溫厚的祛魅。
在汗牛充棟的學界嚴肅論著和民間人士的“集體狂歡”之后,陳懷宇教授的新著《在西方發(fā)現陳寅恪》另辟蹊徑,從陳早年的留學生涯入手,考究源流、辨章 學術,對陳的師承、同窗、學術訓練和早期思想的形成,系統(tǒng)地進行了梳理,借助海外的文獻、檔案、資料,從西方學術(尤其是東方學)的視角,對陳的早年學術 思想背后的民族身份、意識焦慮、西學史觀,深挖剖析。,并以他為線索,試圖由小見大來闡發(fā),西方的人文思想和學術方法在民國“西學東漸”過程中的脈絡。陳 懷宇的此種梳理和探究,無疑是一種溫厚的祛魅。
最為典型的祛魅,就是對“精通十幾門語言”這一傳聞的考察。眾所周知,學習一門語言,有聽說讀寫不同方面,而陳寅恪運用在學術研究中的,多聚焦于 “讀”這一個層面,通過閱讀各種文字的文獻來立論舉證,而于其余的聽、說、寫方面,則沒有明確證據。雖然陳所學習過的許多文字都是不必學會聽、說、寫的 “死語言”,但就傳說中的英、法、日、德、俄、古希臘語和拉丁語而言,除了英語、德語和日語外,陳對別的語言能否做到“精通”,也缺乏明證。而且當時許多 西方人從中小學就開始學習古典語言(主要是古希臘語和拉丁語),到大學入學時也難自稱精通,遑論在美只有短短數年學習經歷的陳寅恪了。論述至此,陳著并未 止步不前,相反進一步借寅恪親友的論述,點出陳的語言能力止在中國學界的獨步地位,也反向襯托出當時國際學者對西域語言更為全面和深入的把握。
極富創(chuàng)見的是,作者并未滿足于僅僅對一些江湖八卦進行祛魅,而是最后點出陳寅恪早年關于西域和邊疆問題的研究中,只是利用多種域外語言進行旁證、比 對,其問題的核心,仍然有著面向中國本土、漢文化圈的學術關懷。陳對歷史語言學和“死文字”的運用,并非專注于通曉語言本身,更非是將學習外族文字作為奇 巧淫技式的學問展示,他更多的還是借用語言為輔助工具,其學問的核心關照,還是海內文明、中土史地。從某種意義上,陳與“殊族之文”的這種若即若離的關 系,也預示了陳四十歲之后的治學轉型。
正是借此,陳著闡發(fā)了陳寅恪的佛學和史學研究背后存在的某種民族主義心態(tài)。不同于歐洲東方主義語境下,東方學研究的那種“他者”心態(tài),也不同于從佛 法、教義等學理內部對宗教進行闡釋分析的弘法學者,陳寅恪更為注重在中外關系中的文化本位、中國的民族性、印度佛教對中國的影響,等等。這些學術興趣轉 向,一方面反映了陳寅恪后來學術轉型背后,對中國歷史與文明的關切;另一方面,也很難說沒有與觀點犀利的日本漢學家,如白鳥庫吉等,一爭高下的文化焦慮、 民族動機。正是這兩方面的作用,使得陳寅恪的學術取向,從早年以中亞、西域文獻為佐證,來看待中外交流等課題,最終轉向在中國內部來研究中國。也正是因 此,陳寅恪經過了嚴格的西方學術訓練,卻因其民族心態(tài),并未沾染過多東方主義的偏見,相反取西學方法先進之所長,補民族主義的某些偏狹之所短,煉成了自己 獨樹一幟的治學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