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宅基地并未真正閑置,而是要么正使用著,要么是作為應對未來風險的一種措施。這個意義上講,所謂宅基地有效率的使用,是從戰(zhàn)略上講的,是宅基地具有保障作用。
一、
當前在全國農村掀起的遷村騰地、拆村并居狂潮,與一個認識有關,這個認識就是農村宅基地使用效率低,影響了浪費了本來寶貴的土地資源。這與一個制度有關,這個制度就是國土資源部2006年出臺的《城鄉(xiāng)建設用地增減掛鉤試點辦法》,這個《辦法》的本意是讓農民有序退出宅基地,沒料到在全國會變成一場折騰農民勞民傷財且可能后果嚴重的大拆大建。
農村宅基地使用效率低的最常見的數據是,最近幾年農民進城但農民占用宅基地面積卻不減反增。例如,王旭東在《中國農村宅基地制度研究》一書中即引述:“據統(tǒng)計,1997~2008年,農村人口減少了14%,而村莊用地卻增長了約4%,呈現出人減地增的逆向變化趨勢,農村戶均總用地超過1畝,人均居民點用地高達229平方米,遠遠高于規(guī)范規(guī)定的150平方米,‘散、亂、空’現象普遍,土地資源浪費嚴重,亟待解決”[1]。之所以呈現出人減地增的逆向變化趨勢,據認為是沒有宅基地退出機制,農民進城了,宅基地卻不能退出去,沒有制度性的辦法給退出的宅基地以補償。因此,當前農村人減地增的現象說明農村土地制度尤其是宅基地退出制度存在缺陷,這個缺陷導致了農村宅基地使用效率低下。這恐怕也是增減掛鉤政策出臺的一個背景了。
二、
但是,如果我們來具體看農村宅基地的使用,并結合當前中國十分特殊的農民進城邏輯,我們就會發(fā)現,當前的宅基地制度安排是有道理的,且是有效率的。這種制度安排是戰(zhàn)略性的,相當重要,值得珍惜。
筆者常年在農村調研,當然知道大量農村人口進城,真正住在農村的農民以老人和兒童為主,有不少農民家庭,全家進城多年,所建房子已經無人居住,因為無人住,房子很快壞掉乃至倒掉,面對房子要壞掉倒掉這一嚴重問題,全家進城的農民就必須要想辦法來應對之,其中一個辦法是將房子連同宅基地轉讓給其他農民。在計劃生育工作做得好的中部地區(qū),因為農民基本上都是獨生子女,很少有人再要第二塊宅基地,急于讓住房連同宅基地轉讓出去的對象,就只能是山區(qū)來的外地農民。這是自1990年代至今,在湖北荊門市的京山縣、沙洋縣屢屢上演的故事。有些村民小組已有一半的房子、宅基地連同承包地都轉到了從山區(qū)來的外來農戶,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了?梢姡貨]有被浪費。這些從山區(qū)搬到平原丘陵地區(qū)的農民,他們在山區(qū)的住房自然倒掉,宅基地退出種樹種田,變成林地耕地了。
只有那些確信自己可以進城并在城市安居得下來的農民才會將自己的房子、宅基地和承包地一并轉讓出去,大部分進城農民雖然進城了,且希望最終能真正融入城市成為城市一員,但畢竟還不確信。他們就每年對無人住的房子進行維修,讓其不倒,以防萬一進城失敗,還可以返鄉(xiāng)居住。
還有農民就讓房子倒掉,宅基地空在那里,先種上樹,等到自己萬一進城失敗,再回來在宅基地上建房,若可以在城市安居,宅基地上種的樹也是一筆財產。甚至可以將宅基地復墾,用于種糧食種大豆種菜。雖然是種菜,土地仍然是宅基地性質,自己將來回來,就還可以在上面蓋房子。
最大多數進城的農民則不是全家進城,而是家庭年輕人進城務工經商甚至在城市安居,而年老的父母和年幼子女則仍然在農村生產生活,雖然人口變少了,卻不可能將之前按大家庭建的房子拆分成小房子。年輕人進城了,年老父母住在空曠的房子中。正因為有年老父母在房子中住,房子常被打掃、管理,房子就不會很快壞掉(農村的房子沒有人住往往很快就壞掉了,因為無人住,老鼠就會進駐房子,漏雨不及時修補,房子很快就會霉掉腐朽)。到了年節(jié),年輕人都回來了。且正因為有老年人守著房子,房子尚好,年輕人進城務工很安心,能在城市買房安居當然好,即使不行,將來也可以回到農村住。農村有房子,心里安穩(wěn),在城市受到委屈,至少可以退回農村療傷。
也就是說,當前農村的宅基地和農民的房子,對農民有三重意義:第一重意義是他們住的地方,并且仍然住在農村房子里,這占比較大的比例,農村房子至少70%是有人住的;第二重意義是農民家庭中是存在以代際為基礎的分工的,年老父母在家務農,從而可以獲得農業(yè)收入,而且農村生活成本低,安全感高,又是熟人社會,生活的確定性也高。安頓好老年父母,進城子女就可以輕松地利用自己年輕的優(yōu)勢務工經商打拼。農村宅基地不僅給農民家庭以安全感,而且為農民獲得了低成本高質量生活提供了基礎;第三重意義是農民全家進城的,可能在城市安居,但不確定,有風險,農村宅基地上的房子因沒有人住而倒掉了,且已經種上樹了,自己若進城了,這些宅基地就種樹好了,讓樹長大。若進城失敗,自己就可以回到農村將宅基地上的樹砍掉再建房子。雖然農民期望自己可以順利融入城市,但是否可以融入存在風險,留下農村的宅基地和回來的可能性,是農民對進城風險的應對,而正是因為可以返鄉(xiāng),農民就不必非得賴在城市。有能力在城市安居,城市工作生活有保障,就在城市安家,城市工作生活無保障,就回農村。
還有少數已經將宅基地轉讓出去,鐵心進城的農民,他們的宅基地當然沒有浪費,因為從山區(qū)下來的農民正住在里面呢!
這樣看來,農村宅基地并未真正閑置,而是要么正使用著,要么是作為應對未來風險的一種措施。這個意義上講,所謂宅基地有效率的使用,是從戰(zhàn)略上講的,是宅基地具有保障作用,而不是宅基地上總是滿滿當當地在每個具體時空中住上人,一分鐘沒有住人,宅基地就空閑在那里可惜了。
三、
其實,正是從戰(zhàn)略上參考,中國宅基地具有極為重要的價值。
當農民可以退回村莊生活時,農民就可以根據自己的工作能力收入的狀況來決定自己是繼續(xù)留城工作還是返鄉(xiāng)生活。年輕時進城務工經商,因為年輕精力旺盛,動作敏捷,是好的勞動力,進城賺錢同時觀賞城市風景。年老時若已有比較多積累,就留在城市,若積累不多,條件不好,就可以選擇返鄉(xiāng)。正是農民可以選擇返鄉(xiāng),中國才成為發(fā)展中大國里唯一沒有大規(guī)模貧民窟的國家。沒有大規(guī)模貧民窟,對農民來講是他們可以通過回農村避免落入貧民窟生活悲劇的好消息,對國家來講是國家可以有效治理社會的好消息。
同時,當農民可以退回村莊生活時,出現經濟危機、金融危機,導致大規(guī)模失業(yè),則農民就可以退回到村莊去。2008年金融危機,數千萬農民工失業(yè)了,他們返回農村生活,就當是休假。2012年全球經濟蕭條,中國經濟出口不振,農民同樣可以選擇回家休息幾個月,幾年。
而且,當前農村主流的家計模式是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即年輕子女進城務工經商,年老父母在家務農,兩代人,兩筆收入來源,就使農民家庭可以維持比較高的生活質量。正因為這種家計模式或勞動力再生產模式,使中國具有極強的經濟國際競爭力。中國之所以可以在全球化中成為發(fā)展中國家中不多的贏家,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受惠于中國這種獨特勞動力再生產模式。
換句話說,正是當前看起來資源浪費的宅基地制度安排,而讓農村成為中國現代化的穩(wěn)定器和蓄水池,讓中國出口導向型經濟具有遠高于其他經濟體的活力和競爭力。具有如此重大戰(zhàn)略意義的中國農村現行宅基地制度,效率難道還低嗎?
四、
之所以有人認為農村宅基地使用效率低下,是因為他們認為,宅基地是建設用地,城市建設用地動輒數百萬一畝,如此之貴的土地,到了農民那里,竟然沒建房子,或建了房子空著沒有人住,豈不太浪費了。如果這些房子建在城市出租,一棟小樓300平方米,每個月的租金就會有上萬元,農民宅基地巨大的資源無法變現,豈不可惜。如果將農民的宅基地置換到城市里面,那該值多少錢。
但農村的宅基地能置換到城市里面嗎?土地最重要的特點是位置的唯一性也就是不可移動性,如何將農民宅基地搬到城市?有人講可以通過農村宅基地來置換城市建設用地指標啊,對,這就是國土資源部2006年出臺的城鄉(xiāng)建設用地增減掛鉤辦法。問題是,農民騰出宅基地農村建設用地減少,只是增加了城市建設用地指標而并沒有增加城市里及城市近郊區(qū)的土地,土地還是那些土地。掛鉤辦法讓農村宅基地充當了城市郊區(qū)農地可以被征收為建設用地的用途改變的工具,而實際上,城郊農地征收為建設用地,本來只是由國家批準就可以的,之所以不批準,是為了對土地用途進行管掛,以保護耕地。批與不批,來自國家對保護耕地和城市需要建設用地數量的形勢判斷,這關農村建設用地的增加或減少什么事。客ㄟ^掛鉤讓農村宅基地退出與城市新增建設用地指標掛鉤,從而讓農村宅基地退出變得有了價值,但歸根結底,這個價值是虛擬的,這個價值來自國家對土地用途的管制。本來是管制形成的稀缺和產生的價值,現在我們卻以為通過突破管制就可以創(chuàng)造出新增價值,并且還嚴肅認真地討論如何讓農民拆房騰地以實現其土地潛在價值,豈不可笑!
按王旭東引用的數據,當前中國農民人均占用建設用地229平方米,遠遠高于規(guī)范的150平方米,假定這個數據是真實的,農民人均多出大約80平方米村莊用地,全國7億農民計算,也不過多占用了大約5~6萬平方公里,約合8000萬畝土地,且所謂村莊占地,不可能全是耕地,若算其中有2/3的耕地,則多占了大約5000萬畝耕地。5、6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不足國土面積的1%,農民多分一點地,多種一些樹,多留一些曬場,就很浪費資源就很大不了嗎?相對占中國人口一半以上的農村居民,占有這點土地不算什么,當然也更不算浪費,因為正是這些土地為農民提供了進行生產生活的基礎條件,且為中國現代化提供了穩(wěn)定的基礎。
當前農村未開發(fā)荒地其實不少,農民宅基地也未必都可以復墾為耕地,因為有些房子就是在以前荒地上建起來的。復墾農民宅基地的難度可能比復墾未開發(fā)地的難度更大,投入更多效果更差。那么,我們?yōu)槭裁捶堑脫f農村宅基地使用效率低而要讓農民拆掉房子騰出宅基地而不去開發(fā)本來更易開墾的荒地呢?為什么大量未開墾的未開發(fā)地沒有低效率而構成了農民重要生產資料和生活確定性的宅基地就效率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