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來快樂和找樂——快樂四論之二
混淆快樂和利益，只是一種派生的迷誤�？鞓分髁x的根本迷誤，是把快樂當(dāng)作人生的目的。人生的目的并不是，或至少并不限于，追求利益，遑論追求快樂。
吃喝常被引作求快樂的活動。然而，平常吃飯喝水無所謂快樂不快樂。說為了快樂吃飯喝水更不著調(diào)。且不說吃飯喝水不一定快樂，即使進(jìn)行以及完成一種活動會帶來快樂，仍不等于我為快樂去做這件事情。打球、讀書、吃飯、睡覺、幫助別人、吸煙，哪種活動我們會說，我是為了快樂做這個的？受虐快感還談得上是快感，但一個人在萬般苦痛中求生，卻不是出于快感也沒有獲得快感，他簡簡單單就是在求生。為了營救含冤入獄的兒子，蕩盡家產(chǎn)，毀了身體，也不是為了兒子一旦出獄時那份快樂。
快樂和欲望有緊密聯(lián)系，這種聯(lián)系在lust這類概念中可以看得更清楚。欲望從后面推動，而不是在前面引領(lǐng)。欲望不是目的。張三問：你干嗎到處找飯館？李四答：因為我餓了。請注意，因為和為了有明顯的區(qū)別，我因為饑餓吃飯，但我不是為了饑餓吃飯。
好，欲望不是目的，然而，滿足欲望難道不是行動的目的嗎？我們吃飯，是為了消除饑餓。盡管“滿足欲望”在這個時代已經(jīng)成了理論家的陳詞濫調(diào)，然而，我們平常誰會說“我為了消除饑餓吃飯”？饑餓推動我吃飯，這就夠了，我不為了什么吃飯。我倒是會說，我吃飯是為了恢復(fù)體力。我什么時候能這樣說？我沒有食欲，卻堅持吃飯，就是說，我吃飯是由目的引導(dǎo)的，不是由欲望推動的。欲望滿足了，于是消失了，這不是我們行為的目的。克制欲望倒可以是目的。
我們有時被欲望推著走，偶爾也會被目的領(lǐng)著走；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既不是被目標(biāo)領(lǐng)著走，也不是被欲望推著走，我們就這么走著。我到你家做客，在椅子上坐下來。我被什么欲望驅(qū)使？被什么目的引導(dǎo)？我百般無聊，打開電視，隨便一個什么爛電視劇我就看下去。你若問，這么個爛電視劇，你看它干嗎？我只好回答，因為無聊。無聊不是一種目的，也不是一種欲望。
亞里士多德早就指出，一般說來，快樂并不是人類行為的目的，“而像是一種伴隨物”。詹姆士也注意到這一點，他區(qū)分“伴隨著快樂的行為”和“追求快樂的行為”，我們的活動得以實現(xiàn)，由此會產(chǎn)生快樂，這種快樂本身有時會變成被追求的目的，但不能由此推論出我們隨時隨地都是在追求快樂。
久別重逢的朋友相聚伴隨著快樂，這卻不是說：相聚是一回事，快樂是一回事，這里，快樂和相聚只是在形式上可分的，卻可能被誤解成了實質(zhì)上可分的兩樣?xùn)|西，仿佛快樂是一種東西，一種調(diào)料，有時加在這次相聚里，有時加在那次相聚里�？鞓凡⒉皇窃谕獠堪殡S著活動。哲學(xué)家常說到追求真理的快樂，他們并非一邊追求真理，一邊還感到快樂。追求真理的快樂不能脫離追求真理這種特定的活動。
然而，我們似乎也不能否認(rèn)，有些活動所追求的是快樂本身。詹姆士區(qū)分“快樂的行為”和“追求快樂的行為”，這時他已經(jīng)承認(rèn)快樂本身有時會變成被追求的目的。典型的情況，例如，吸食麻醉品、買春、饕餮。“找樂子”、“找樂”這類說法提示出這一點。找樂子是說，去做的具體是什么無所謂，只要能帶來快樂快活就好。
然而，吸食麻醉品之類的活動一般被視作不道德的或不健康的。亞里士多德從來不站在苦行僧一邊指責(zé)快樂，但他還是要說，君子一心專注于高尚的事業(yè)，服從理性，而卑劣的人所期望的就是快樂。我不是要擺出道德家的面孔嚇唬人，讓人勿視快樂有時可以是目的的事實。相反，我倒是想直視事實，從而能夠明了我們?yōu)槭裁磿盐陈樽砥分惖幕顒右曌鞑坏赖碌幕虿唤】档模蛑辽�，是不大自然的�?nbsp;
比較一下買春和情人間的歡愛。買春的人跟誰做無所謂，只要能帶來快樂就行，自不妨說，求快樂就是他的目的，賣春女只是他達(dá)到目的的手段。情人間的歡愛卻不能用手段/目的來分析，這一份快樂和這一個情人融為一體，兩情相投，自然而然繾綣難分，繾綣之際涌來多少快樂，我們不得而知，但那快樂自然涌來，不是他們所要求取的目的，擁在懷里的情人，更不是達(dá)到目的的手段。賢者說，這才是真快樂。智者說，不花錢的性是最好的性。
當(dāng)然，話說回來，如果我們的生活變得那么不健康，鎮(zhèn)日苦苦營生掙錢、恭迎上級檢查工作、算計別人壓抑自己，我們不再能從日�；顒又械玫揭稽c兒快樂，那誰不愿像茶花女那樣高唱一句：我們要為快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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