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記著，臉不是人的臉面，誰有粉都往臉上搽�？匆粋�人是不是真干凈，看他的鞋就行了。”
起初，經(jīng)由作家艾苓的文章，我認識了她的母親。讀著她轉(zhuǎn)引母親的家常話，我深受啟發(fā)。她筆下的家事，或源于母親的回憶，明顯厚重。只是，她從來沒有提及母親的名字，也許覺得沒有必要吧。在記述當年父母結(jié)婚登記時，她寫道：那一次母親的名字第一次在公共場合被使用，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因為后來就成了“富春家里的”，等大哥出生后，就變成“來順他娘”了。
2013年，艾苓母親的名字——— 姜淑梅，不斷被讀者傳誦。處女作在《讀庫1302》刊發(fā)后，姜淑梅的作品又陸續(xù)發(fā)表于《北方文學(xué)》、《新青年》等刊物，最近首部文集《亂時候，窮時候》出版。
六十歲學(xué)寫字，七十五歲學(xué)寫作，姜淑梅從文盲成長為作家，這自然是一個勵志的傳奇。關(guān)鍵是，歲月的手指點石成金，大器晚成的她出手不凡，行文干凈利落，以細節(jié)講述故事，以故事塑造人物，有赤子之心，無酸腐之氣。借用她教育艾苓的話，她的文字并未涂脂抹粉，卻會讓許多作家汗顏：
早些年，俺那兒去個生人，都在門外問：“家里有人嗎？”要是男人不在家，女人就答：“沒人。”男人不把女人當人，女人也不把自己當人。
二兒子出生三天，身上一個布絲都沒有。廠子里沙土多，俺就把沙土溫?zé)崃�，把他放到沙土里頭，上面蓋著他哥哥的舊衣服。尿了，就把尿濕的沙土扔出去，拉了也一樣。窮人家的孩子好活，吃足了奶就不哭，沒耽誤俺干活兒。
姜淑梅吸納了形象生動的民間言語，“汗滔滔的”、“活養(yǎng)死葬”、“口攢肚挪”、“跑得慢了被狼咬，跑得快了攆上狼”、“沒事時躲著事，事來到頭上不怕事”等，記錄裹腳、放腳、守寡、改嫁、跪門等舊時鄉(xiāng)村習(xí)俗，描摹流動不居的時代里命運各異的眾生相。在數(shù)十個人物里，我印象深刻的，是亂時候的娘與窮時候的“俺”。
娘勸阻孩子趁亂搶物，她說：“外財不發(fā)咱命窮人。”娘接濟鄉(xiāng)鄰、勸架斷案，她說：“千萬不要瞧不起窮人，窮沒扎下窮根，富沒扎下富苗。”娘為干活多年的長工買了幾畝地，在井邊蓋了兩間房，她說：“以后歲數(shù)大了打水方便，別人幫著打水也方便。”民心如鏡。如此點點滴滴的鄉(xiāng)紳作為，換來了土地改革時一家人的平安，以及娘出殯時全村人的送行。
姜淑梅舐犢情深，在挨餓那兩年，“俺看不見自己，看得見兒子，他小臉焦黃”，她想盡辦法，甚至不惜提出分家，與吝嗇的婆婆斗智斗勇；在感覺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她也是為別人著想，“俺沒哭，俺都想好了，回家就抱孩子跳到澆地井里，跳到吃水井人家害怕”；跑“盲流”至東北，在山林看見傳說中的野獸，她同樣先想到孩子，“拿好榛柴棵，離豆角地遠點兒。要是俺叫狼吃了，孩子還有菜吃”；“寧可累死在東北，不能窮死在東北”，為此，她在月子里就熬堿來賣，貼補家用，以至幾十年之后，她依然清晰記得熬堿的方法，并歷數(shù)不同地方的堿土熬出的大牙子堿、小牙子堿、葡萄牙子堿；“人窮的時候最有勁”，賣堿時，面對百貨商店的工作人員，她據(jù)理力爭，其言語頗具公民意識，其精氣神令人肅然起敬。
姜淑梅敘述的事，多發(fā)生在半個世紀之前，比如她寫?zhàn)嚮哪暝碌纳睿?/p>
集上的大公雞和干榆樹皮一個價，都是八角錢一斤，都買榆樹皮，沒誰買大公雞。買雞損失大，骨頭和雞毛都不能吃，榆樹皮是干的，可以多吃幾天。
大兒子比二兒子大六歲，因為在山東挨餓，俺四年沒來月經(jīng)。到東北吃飽了，三個月就來了月經(jīng)，有了二兒子。
這些話，非親歷者不能言也。顯然，帶著體溫的記憶，要比官方發(fā)布的統(tǒng)計數(shù)字，更能讓人觸摸到真實的歷史。她如數(shù)家珍般回味洋槐葉子、桑樹葉子、臭椿葉子、榆樹葉子的不同口感，讀來讓人唏噓不已。這個國家虧欠民眾的實在太多了。十幾年前，不少人批評舊版《現(xiàn)代漢語詞典》，提及許多動植物詞條愛拿“可食用”說事，不符合環(huán)保、和諧的現(xiàn)代理念云云，而在我看來，這便是兩個時代的隔膜。
姜淑梅的《亂時候，窮時候》，無疑是民間述史的可貴收獲。她是那個亂窮時代的受難者與見證人，她的描述未必全面，但畢竟離現(xiàn)場與真相更近一步。歷史只有化為個體的感受，才能對人發(fā)生作用。那些富于感性的材料，能讓讀者對過去的事有更具體、更親切與更深刻的體會。
劉小楓在《敘事與倫理》中說：“自由的敘事倫理學(xué)激發(fā)個人的道德反省。別人講的故事，不僅有助于我明朗自己面臨的道德困境，也有助于我搞清楚自己的生存信念。自由的敘事倫理學(xué)更激發(fā)個人的倫理感覺，它講的都是絕然個人的生命故事，深入獨特個人的生命奇想和深度情感，以富于創(chuàng)意的、刻下了個體感覺的深刻痕印的語言描述這些經(jīng)歷，一個人經(jīng)歷過這種語言事件以后，倫理感覺就會完全不同了。”閱讀姜淑梅的《亂時候，窮時候》，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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