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作家亞當·明特即將出版新書《垃圾場星球》,探究中國在全球規(guī)模龐大的廢品回收貿(mào)易中所發(fā)揮的核心作用。以下為新書節(jié)選,原文刊載于美國《大西洋月刊》網(wǎng)站,展現(xiàn)了作者走進佛山廢品回收業(yè)的見聞。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中國佛山這座有著700萬人口的城市報道的情形。
我乘飛機到達廣州機場,見到了一名廢品回收商,也看到了他熠熠生輝的寶馬汽車和一名剛從鄉(xiāng)下進城的司機。那是2002年,當時的佛山不過是由一些欠發(fā)達村莊組成的一個攤子鋪得很大的城市。我當時在中國只停留幾周時間,在地圖上甚至找不到佛山。
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那時南海區(qū)已經(jīng)是全球最大的金屬廢料處理地之一,只需步入酒店大堂就可以看出這一點。無論何時,大堂里都有幾個從事廢品出口生意的白種人在和幾個中國廢品進口商喝著茶、咖啡或威士忌。如果想知道全球市場上絕緣銅線的價格,就看這里好了。從早到晚,這里都在洽談生意。
那時,酒店里的作息時間充分體現(xiàn)了時差。我記得看到廢品交易商半夜在吃早飯,早上7點半吃牛排,而胡亂調(diào)制的雞尾酒則隨時供應。不過這也無妨,因為廢品加工在中國南方是24小時不間斷的活動。必須如此:在步入現(xiàn)代發(fā)展之路20年后,一切都開始加速。機場、高速路、住宅樓、汽車……不用說,所有這一切都需要金屬。
在當時,如果你在倒時差,而接待你的金屬廢料回收商又很好說話,那么你可以在夜深人靜時去廢料堆放場。你會坐著豪華汽車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巷,進入燈光昏暗的大街,然后再扎進小巷,最終停在某個鐵門前。司機按響喇叭,隨后會有工人將鐵門拉開。之后,車子開進一大片燈火通明的空地上,一堆堆的金屬廢料在汽車前燈的照射下反著光,旁邊的工棚里,兩三個男人在用機器切割廢舊電纜,旁邊的一些女人則將電纜上的絕緣材料剝離,露出里面的銅線。
與此同時,院子最遠的角落里閃爍著火苗,騰起的黑煙飄向夜空?諝庵谐錆M了有毒的味道,但是最終的目標只是:利潤。細得無法用剝皮機處理的電線最適合火燒,不過如果對銅的需求量非常大,那么什么型號的電線都可以用這種方式處理。第二天早上,從燒剩的灰燼中就可以找到銅了。
不可否認,21世紀初的佛山的污染狀況遠比我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成長期間看到的美國更為嚴重。從我的角度來講,這種區(qū)別不過是規(guī)模、密集度和歷史背景的不同。他們在2002年做的無非就是我們在1962年所做的事情。盡管這樣的工作看起來非常臟,我卻沒有感覺到佛山人認為這些廢料是“丟棄”給他們的。相反,他們主動地進口廢料,或者從其他省份將其運到本地加工。
回收洋垃圾依然靠中國人的手工勞動
仍然依賴手工勞動
20年來,美國和歐洲產(chǎn)生的大量廢金屬出口到中國,最終流向佛山。不過,如今,駕車行駛在佛山的高架公路上,已經(jīng)看不到成堆的廢棄金屬,更不要說燃燒電線冒出的黑煙了。居住在新建的昂貴住房中的佛山人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F(xiàn)在,映入眼簾的是正在建設(shè)的樓房、遍布餐廳的大型購物中心和銷售建筑材料的工廠。
現(xiàn)如今,要駛離主干道,拐到狹窄的街道上,然后才能進入南海區(qū)更加狹窄的小巷。路旁是一兩層高的小樓,外面都圍著高高的磚墻。不過如果幸運的話,你或許可以走進某一家的大門,然后會看到成堆的棒球或高爾夫球大小的金屬疙瘩和整齊捆扎的電線;機器抓取拳頭大小的報廢汽車碎塊,然后按尺寸分類;工人們慢慢地整理這些碎塊,按照金屬類型分門別類。這是一個更加干凈、富裕的佛山。10年來,工人的工資漲了3倍,許多最早從事這一行的廢品回收商如今已經(jīng)成為億萬富翁。
盡管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裝點門面的改進,但在佛山,有一件事是不會很快改變的:回收美國和其他發(fā)達世界消費者丟棄的奢侈品還是得靠中國工人的手工勞動。2011年,我參觀了一個垃圾場,工人們正在那里拆解從某個溫暖的度假勝地進口的古老鋁框架躺椅。在垃圾場的一端,堆著一大堆藍色和白色的尼龍帶,這些帶子原來是綁在躺椅的金屬框架之間的(然后這些帶子將被賣給塑料回收企業(yè)),一名婦女整個晚上都在用刀將這些尼龍帶從躺椅上割下來。在垃圾場的另一端,男人們正忙著用鑿子和鉗子從躺椅上將鋼制的螺絲、螺帽和折葉拆下來,以免這些鋼制的零件“污染了”價格更貴的鋁。在不遠處,工人們正在進行類似的加工程序,鋁框架紗門上的鋼制窗紗需要被拆除。這種工作似乎并不需要用腦,機械地反復進行,甚至有些沒有人性,但從商業(yè)的角度看,這是純粹的利潤:混有鋼鐵的鋁是沒有價值的,混合的金屬不能被送去重新熔化。但要是分開呢?依據(jù)市場情況的不同,鋁或許可以賣到每磅兩美元。
我知道的一點是:在本世紀的頭十年,中國的垃圾場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勞動力短缺的情況。剛剛離開農(nóng)村老家的打工者在早上站好隊,期盼能有工作。他們可以留在老家,他們也可以去傳統(tǒng)的工廠工作,但他們沒有,他們選擇在垃圾場工作。
為什么?為錢。為了給未來一個機會。這些打工者把賺到的絕大部分錢寄回老家,用來給留在家里的孩子交學費。
防護措施極其缺乏
這份工作安全嗎?有時安全,有時不安全。呼吸著一堆燃燒的電線冒出的黑煙是不安全的;吸入計算機電路板燃燒時冒出的含鉛煙霧也是不安全的。不過,在中國的垃圾場,絕大多數(shù)工作是拆解和分類。盡管20多年來環(huán)保人士和記者進行了大量的曝光,但焚燒在中國的垃圾處理流程中僅占非常小的一部分,而且這一比例還在不斷下降(非洲和印度仍然在大量焚燒垃圾)。
在本世紀初,我看到工人們只穿著T恤衫、棉質(zhì)工裝褲和涼鞋在開放的熔爐周圍工作;我看到另一些工人徒手操作切割機和乙炔焊炬;即便是現(xiàn)在,看到垃圾場工人穿著人字拖鞋去上班我也不感到意外。在中國絕大多數(shù)垃圾場,安全帽、護目鏡、呼吸器和工作手套像清真熱狗一樣罕見。據(jù)說,至少受傷是常見的。
中國的垃圾工業(yè)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更加安全嗎?可能吧。然而,即使是在工作場所安全管理規(guī)定最先進、落實也最為徹底的美國,垃圾工業(yè)仍然是一個主要的工傷事故發(fā)源地。這并不是因為沒有盡力:該行業(yè)的主要同業(yè)工會在安全培訓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人力和資金。然而,這并沒有改變一個簡單的事實:處理別人的垃圾是一個天生危險的行業(yè)。最好的解決方法——真的,也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停止丟棄垃圾。
然而,盡管存在所有這些風險,但仍然存在機遇。我在旅行的過程中尚未見到有哪個國家或地區(qū)的垃圾回收業(yè)正在沒落。隨著資源變得更加稀缺,人們提煉這些資源的需求變得更大。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像中國南方這樣,能夠認識到這一機遇,抓住這一機遇并且為此全力以赴。
請支持獨立網(wǎng)站,轉(zhuǎn)發(fā)請注明本文鏈接:http://www.guancha.cn/Adam-Minter/2013_11_04_183439.shtml
原標題:中國如何從我們的垃圾中獲益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