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園:麻將的江湖
家鄉(xiāng)人熱愛打麻將。關于麻將的出處,還自成了一套說法,頗有意思,說:《水滸》108將,來自東西南北中,其中有窮人有富人。(注:條、萬、筒三色牌各從1到9加總剛好108;“窮”指白板,“富”指發(fā)財。)這片麻將的江湖,是家鄉(xiāng)人的樂土。
家鄉(xiāng)人在麻將的江湖中闖蕩,很有歷史了。父親說,他小時候(60年代)就見過麻將,不過是紙做的,后來陸續(xù)出現(xiàn)了骨頭麻將、竹片麻將,現(xiàn)在的塑膠麻將怕是80年代的東西了。家里有三副麻將。最早的一副年紀比我大,墨綠色,輕薄短小,從舅舅家淘汰而來。那時,村里有麻將的不多,大家聚在有麻將的人家,看牌的比打牌的多。麻將普及約摸在90年代后期,一時全民上陣,蔚為壯觀。除去農忙,其余時間大都是在牌桌上消磨的。上了牌桌,一坐一整天,無暇他顧。每到飯點,就有師傅推車在村里賣熟食,生意尤其好,牌桌上忙乎的大人塞給孩子幾塊錢,解決了午飯問題。這大概是記憶中最早的“外賣”了。那時,家里來了親戚朋友,主人家要是拿不出一副像樣的麻將來招待,是很失面子的,于是幾乎家家配備了麻將。家里的第二副麻將就是這時買的,金黃色,大個兒,手感很好,用了7、8年,之后就進了柜底,因為出現(xiàn)了更方便的麻將機。麻將機的發(fā)明其實是為了匹配一種新玩法。
之前麻將的玩法叫做“滿天飛”,規(guī)則是四人連莊,一人放銃,贏家通吃,有點“連坐”的意思,所以少不了埋怨和糾紛。近年新興了一種玩法,叫“拳打腳踢”。麻將從136張減少到84張,四人輪場,三人上臺,上盤的贏家坐和歇場,以前玩一盤的時間現(xiàn)在可以玩兩盤。規(guī)則也從“大包干”變成了“單干”,誰放銃誰給錢,更加“公平”。和牌規(guī)則簡化,只要是“對”就可以作“將”。并且增添了各種來錢名目,什么“明四歸”、“暗四歸”、“蹦蹦和”、“杠上杠”、“亮倒”,等等。新進了這些名目,每盤就不止一個贏家,并且可以各種翻翻,最高可以翻到8倍。這種玩法的特點是,打得快、進出大,普通10元一盤的麻將兩分鐘不到就有大幾百的進出。自從“拳打腳踢”玩法時興,舊時手碼麻將迅速被麻將機取代。麻將機配有兩副麻將交替,通電后自動洗牌碼牌,省時省力,一出現(xiàn)馬上受到歡迎。不過由于價格不菲(一臺普通的麻將機市價2000元),普通人家買不劃算,裝備齊全的麻將館自然成了去處。村里已先先后后開張了10家麻將館,大多5、6桌的規(guī)模,內里設有空調,提供茶水,半天為一場,收取20元/桌的臺子費。麻將館自開張以來生意興隆,座無虛席,轟隆隆、嘩啦啦,滿屋子的煙味兒和吵鬧聲。
打麻將在家鄉(xiāng)有個行話,叫“坐上了”。很形象、很有意思的說法。坐,就是位置,就是身份。一般而言,結了婚、成了家的人到人家做客,除非主動推辭,主人家必須安排他坐下打牌,否則就是招待不周、禮數(shù)不夠、看不起人。碰上過年或者辦酒席的大事,主人家更要提早包好場地,不讓客人“坐上”、讓客人“站著”,是很不像樣的。并且一旦“坐上了”,就是打一整場,斷沒有中途叫停、換人上場的情形。所以麻將館最熱鬧的就是吃飯間隙、一場結束的時候,人們魚貫而入,爭搶位置,因為一旦搶不到就意味著這半天都“坐不上了”。
行走江湖需要對手,打好麻將需要陪家。“陪家”又叫“配角”,也是麻將的行話,指打麻將的作陪人。貴賓來臨,主人當張羅好“陪家”作陪,以示尊重。合適的“陪家”有兩個標準,其一是經濟實力相當、價位相當。這里打麻將的價位差異頗大,從5元/盤到100元/盤不等,由著價位不同各自形成了不同的麻將圈子。圈子內部基本固定,一起打麻將的翻來覆去總是那么幾個人,圈子之間則很少關聯(lián)。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其實是直爽、不賴帳的品質。在熟人社會中,好的“陪家”是有口皆碑的,比如我的姑父,雖然家境不好,卻爽快大方,所以總是被找來當“陪家”。而牌品不好的人,在麻將的江湖,是被排擠的。
這就說到牌品問題。在麻將的江湖,不止有輸贏,還有一雙雙觀望的眼睛。在父輩看來,打麻將是最能看出一個人品性的:某某碼牌時偷子,某某輸了錢賴賬,某某聰明靈活,某某老實可欺……麻將桌上種種,都是評頭論足的對象。表姐新交了男朋友,舅媽不很滿意。七大姑八大姨一商量,拉出來一起打個牌看看。麻將桌上,小伙子被瞅得不好意思,只好悶頭打牌、悶頭輸錢。回頭大伙討論,說輸錢大方,這品行不錯,就是悶聲悶氣,不夠靈活,怕將來打不開世面。如此一番鑒定,卻也有點道理。
江湖之中,以武犯禁,各憑武功大小論資排輩,實際是最不講理的地方。在麻將的江湖也是這樣。唯有一條規(guī)則必須服從:愿賭服輸。贏了固然是手氣好,輸了只怪“背時”。有一夜輸?shù)粢荒甑筋^辛苦錢的,也有以麻將為業(yè)、日子過得無比滋潤的。在麻將的江湖,形形色色,儼然一件最公平又最不公平的玩物。自從“拳打腳踢”發(fā)明,一時間,麻將老少咸宜,趣味更濃,風行于市井鄉(xiāng)野,一派欣然模樣。甚至興起了一個新型職業(yè)——專業(yè)陪家,就是專門陪人打麻將湊角的。有一個本家三媽,牌技一流,被請到大賭場當陪家招攬生意,一月工資5000,引人羨慕。但此風既盛,憂患隨生,怪狀惡行種種。有投機“打晃晃”的,贏了就走,或者輸了就溜,這在熟人圈子自然不行,只能去陌生地方渾水摸魚,好在慢慢變成了默認,沒有引發(fā)大問題;有“打業(yè)務牌”的,求人辦事,不能明著送禮,就在麻將桌上只輸不贏,變相行賄;有使用各種作弊手段的,偷子換牌,尤其惡劣的是,新近發(fā)明了一種隱形眼鏡,能從背面看到對方的牌色大小,已然是詐騙了。這種詐騙手段一般混跡于大的麻將館和賭場,一夜騙贏幾萬,令人瞠目。有個親戚撞見一回,說作弊者遭了群毆,瞎了一只眼睛。后來好歹沒有牽連出公安局,私了了事。在麻將的江湖,被毆有理,因為違背了愿賭服輸、公平公正的鐵律;而一旦投機作弊叢生,性質儼然變了。麻將本是一項休閑,如今成了賭博、成了消費、成了惡劣源頭,自是令人唏噓。許是有感于麻將之風太盛,市政府去年頒布了一道“禁麻令”,此令一出,各休閑娛樂場所取消麻將設備,且看效果如何。
鄭曉園:碩士研究生,湖北隨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