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文章首頁 >> 調(diào)查研究 >> 鄉(xiāng)土隨筆 >> 蔡舒眉：輪流坐莊的飯桌
過年家族之間有件趣事。大年初三初四走姑媽，我有三個姑，初四那天集中在二姑家吃飯。那次我沒去。下午媽媽回家憤憤地對我和姐姐說，這次在你姑家吃飯，男的坐在桌子上喝酒，女的、小孩“釣魚”（有時人太多，沒有多的位子讓他們上桌吃飯就夾點菜自由地在旁邊吃）。你爸爸一個大男人竟然沒有上桌，自己單獨在下面吃的飯，就是因為你大姑父，像個老虎一樣把持一方”。一聽我也覺得有些不理解和憤恨。這其中的緣由且我慢慢道來。
大姑父是大姑媽的老伴，今年七十出頭。奶奶那一輩的人子女很多，大姑媽是爸爸姊妹中最大的一個，而爸爸是最小的一個，因此他們一大一小年齡相差有一代人，所以大姑媽的兒子和爸爸的年齡不相上下。大姑父有三個兒子，過的都還不錯。其中二子我稱安哥，按關(guān)系來說，爸爸是安哥的親舅舅這一點也不假，雖然他們的年齡很接近，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舅舅沒能像長輩般呵護過外甥，外甥也體會不到這來自長者的愛護和建立在愛上的權(quán)威。舅舅和外甥之間的關(guān)系沒有常規(guī)的輩分之間的濃烈在很大程度上是輸給了代際間的接近。安哥在北京在開了一個停車廠，賺了一些錢，在當?shù)匾粠н�算混的有些光彩。他已經(jīng)不在我們小鄉(xiāng)鎮(zhèn)上住了，在小鎮(zhèn)上他有兩處房子，一處是留給他的老婆的。（據(jù)說是已名存實亡的夫妻關(guān)系，小三上位，糟糠下堂。只是原配老婆不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字，所以還是法律上的老婆）另一處是給他爸媽的，即我的姑媽姑父。爸爸和安哥的矛盾來自在這兩所房子的裝修上。
爸爸是做水電生意的。在給他安哥第一處房子水暖器材結(jié)算下來八千多塊。裝修時安哥依然在北京，而爸爸說給安哥裝修后，他的那些帳兩年多，他一分都不給。在農(nóng)村做生意有一個難處就是賒賬。這也是讓爸媽十分頭疼的事情。仔細想想賒賬也是一門很有學問的東西。在農(nóng)村做水電生意只要上幾千塊的，人們總是喜歡賒著，不是拿不出，而是已然形成了一種風氣，買主和賣主之間的爭執(zhí)過后都有最后的心理預期，那就是賒少一點，時間短一點，但一定要賒。賣主知道都是熟人，房子在那，周圍的人都熟悉，反正錢是不會飛，所以大多數(shù)情況下知道別人也不是不給，就是給你“吊著”。而買主是什么心理呢?他認為雖然“那錢我是最終要給的，賴是賴不掉的，但是呢，水電太陽能什么的，和其他商品很大的一個區(qū)別就是它要維修。所以最后賒幾百塊錢放在那，等出了問題就不怕你不來幫我修了，主動權(quán)就在我的手中。”仔細想想，這是買主和賣主在拉鋸戰(zhàn)之后形成的共識。在賣主看來，是熟人社會的保留下來的那些信任無形中成為了無欠條的擔保。而對買主來說，在農(nóng)村是已經(jīng)被市場經(jīng)濟侵蝕而無法形成配套的健全售后體質(zhì)時，一種用賒幾百塊錢形成的售后系統(tǒng)：對賣主來說雖然利益之上但也信任熟人之間的溫情。對買主來說，雖說是熟人之間的溫情也敵不住對金錢的信任。于是鄉(xiāng)村的小本生意便是與大城市不同，貨到付款，售后保障在農(nóng)村常常演變成一種無法言說的拉鋸戰(zhàn)，在明碼標價的背后是更加復雜的生存邏輯。于是要賬往往成了在農(nóng)村做生意最頭疼的一個問題。
回到安哥的那筆生意上，安哥一點也不缺錢，也是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但不知為什么，欠爸爸的那些水電錢卻一分不給。這還是個小問題，關(guān)鍵傷害了兩家關(guān)系的是下面的一個事情。那就是身在北京的安哥居然讓他的老婆來我家，讓我爸爸把給他家裝修費用的詳細名目發(fā)傳真過去給他看。這下火了！我爸爸受不了了，他說他做了這么多年生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隨便額外的多在賬目上做鬼的，只有把東西記掉了的，沒有多記的。也沒有出現(xiàn)說要發(fā)傳真過去的，別人沒來質(zhì)疑我，我自己親生的舅侄兒倒來了！用爸爸的話說就是“就是我沒錢了，討米討到你家門口，你給就舅爺幾千塊錢用用也不過分呀，況且是沒賺你錢，是你欠的錢幾年不給，還要發(fā)傳真過去！一點都沒有家教！”爸爸覺得受辱了。當家里人憤憤不平的給我講這些事情的時候其實我的第一反應(yīng)沒有爸爸他們那么激烈。我會想“不就是要看賬單嗎，看就看，我也沒做鬼。要仔細看賬目也是他的權(quán)利”但爸爸不是這么想的，或者說在農(nóng)村的生意場上，在親戚之間的關(guān)系之中，這種做法就讓人從心理上接受不了了。一針一板的來計算利益來宣稱權(quán)利，是對鄉(xiāng)村之間特別是親人之間潛在信任的直接挑戰(zhàn)，發(fā)傳真更是惡意中的惡意。市場經(jīng)濟下做生意是奔著錢去的，但是在農(nóng)村，至少是我家里面的農(nóng)村，挑開面子直接把錢放在臺面上赤裸裸的說事，卻是一大忌諱。爸爸是個直人除了脾氣不好，但常常是發(fā)火之后自己就好了，沒有什么恨人之心。但是在這件事上，爸爸卻久久不能釋懷�？墒墙酉聛碛质且黄坝�，火勢于是更旺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話說第一處房子在親人之間鬧得不愉快，爸爸心中一種有個坎兒。第二套房子便又粉墨登場了。這次裝修的房子是安哥為他的爸媽弄的，即為我的大姑父和姑媽裝修的。我家一個小小的小鎮(zhèn)，做水電生意的卻有好幾家。我家隔壁的隔壁是我爸爸生意上的死對頭。農(nóng)村做生意抬頭不見低頭見，除了看得見的純粹利益之爭外，往往包含著許多所謂人情上的事情，因此去買誰家的東西，除了錢與貨的交換外，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關(guān)系甚至是臉面上的東西。這一次倒好，安哥準修居然沒有找我爸，他依舊在北京卻讓我的大姑爺?shù)轿壹腋舯谌ベI裝修的東西。這件事情再次傷到了我爸，狠狠地！在無言之中，雖說不是正面的交鋒，卻無聲勝有聲。用我爸的話說就是“別人會怎么說我呀，買太陽能的也不是我一家，別人會說他的舅侄兒就不在他那買太陽能，你看他的生意做到了什么地步!我以后還有什么臉面在外面走！”爸爸又一次被至親傷到了。而且這一次矛盾不僅發(fā)生在安哥和爸爸之間，而且已經(jīng)蔓延，由于是安哥是給大姑爺在裝修房子，因此，大姑爺也成了不講情面的一份子了。爸爸和大姑爺之間的矛盾直接掛上了勾。在農(nóng)村生意場內(nèi)是利益，生意場外卻包裹著濃濃的人情。人情太濃，關(guān)系太近就不能扯上利益，但如果刻意規(guī)避利益，就顯得更加生分，人情就斷裂了，關(guān)系就變成了沖突。在農(nóng)村的生意場上錢是錢，但也不僅僅是錢。市場經(jīng)濟沖擊了鄉(xiāng)村，鄉(xiāng)村也在短時間內(nèi)也無法做到純粹的利益計算，如何恰如其分的去權(quán)衡錢與情，面子和事理之間，權(quán)利和情理之間的關(guān)系往往需要生活的藝術(shù)，而不是簡單的買和賣之間的關(guān)系。
初五的是去小姑家，這次我也去了。去的時候已經(jīng)開始在吃飯。進門的堂屋的是一大桌，男人們在大桌上喝酒。和堂屋相連的房間里放著一個小桌子，是不喝酒的婦孺�？墒呛苊黠@大姑父卻坐在那個小桌子上。原來這次又倒轉(zhuǎn)過來了，我不禁在內(nèi)心笑了，我大姑父和我爸，這姑舅之間還要輪流坐莊。在二姑那兒，是大姑父上坐，爸爸被排擠了。在小姑家又是大姑父退居幕后。但反過來一想，我就問起了媽媽，我說他們就是有矛盾，親戚之間在一個桌上吃飯也沒什么事呀，你吃你的，我吃我的，不互相說話不就行了嗎。媽媽說，“那怎么好意思呢，在一個桌子上喝酒，如果都敬了一圈的酒不而不和你的大姑父喝酒，別人一問，你怎么不和你哥喝酒呢，那他們倆的面子都不好放。”很多時候，農(nóng)村的邏輯就是這樣的。如果不想斷交，徹底扯下臉面，凡事都不能太過。“度”便是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不說話可以，冷戰(zhàn)可以，關(guān)鍵是這種私下的矛盾如果公開化對雙方來說代價都會非常之大，不管誰對誰錯都會招來眾人的甚至外人的評說，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尷尬，這種不管個人之間怎么矛盾重重也無法完全避開對方圈子的無奈，往往是當事人雙方都不愿去承受這種徹底的斷交所帶來的一系列后果，于是回避便成了上上策，成本最小，利益實現(xiàn)了最大化。這也反映到我們下一輩對大姑父的態(tài)度上。按照農(nóng)村的習俗，關(guān)系親近的晚輩給長輩拜年時都是要帶點禮品的。但是媽媽說今年大姑父的幾個兒子給我爸即他的舅舅拜年卻是空手而來。媽媽也并不是計較那些微薄的禮物，而是那些約定俗成的禮節(jié)和人情一旦被惡意打破，就讓人感覺到了敵意和不敬。但我媽媽是一個特別通情達理的人，她做事周全、讓人三分而絕不軟弱，她也是如此教育我和姐姐的，雖然姑父的幾個兒子顯得無理，但是大年初一的，媽媽還是特意讓我姐姐提著禮品去給大姑父家拜年，還囑咐我們陪大姑父姑媽多聊幾句，用媽媽的話說就是“他們不講理，我們不能不講理，看在你大姑媽的份上，話柄不能留在他們手中。”爸爸有些許的不樂意，但是聽見媽媽對我們說“看見你大姑媽的份上”他也沒有再說什么了，骨子里他也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我性格里面很大一部分有點像媽媽，用媽媽的話說就是做人不能太方，不能讓別人沒有一點臺階下，凡事要留有余地，我想這不僅僅是媽媽的處事邏輯，也蘊含這鄉(xiāng)村中大多數(shù)人的處事方式。
從小就知道爸爸這邊親戚之間的親情味不是那么濃，其實這也和他們那一輩的生長環(huán)境和整個家風有關(guān)。下代子女的關(guān)系如何在很大程度上離不開成人之前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和在長輩潛移默化的教育下形成的家風。由于我的爺爺在爸爸一歲多的時候因為意外的火災(zāi)去世，奶奶一人把七個孩子拉扯大，辛苦之余當然是很不容易。往往除了奔波于溫飽之外，其它的帶有人文的教育往往無暇顧及。團結(jié)、體諒、溫情和凝聚力在爸爸那邊的親戚之間總體來說有些缺失。再加上爸爸是最小的一個兒子，大姑媽是長女，同輩之間卻因為年齡的懸殊造成親情的淡漠以及這種淡漠衍生到下一代，親情只是輩分之稱外，有名無實。雖說親人之間鬧成這樣，有些悲哀，爸爸和安哥之間的矛盾在我看來始終是很小的，但是這種無法從心底根除的隔閡和無法徹底斷裂的關(guān)系讓他們之間的往來總顯得有些別扭，誰都過的不快活。且把這種不快活留給時間吧，時間會淡化一切，留下真正的內(nèi)核，況且農(nóng)村的時間似乎流的更慢一些，但因而也更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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