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摘要：侯仁之是蜚聲中外的歷史地理學者，他于1946—1949年留學英國利物浦大學地理系，1949年完成博士論文《北平歷史地理》并獲得哲學博士學位。這篇英文論文，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在國內(nèi)發(fā)表過，故學界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具體內(nèi)容。64年之后，承蒙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領導的大力支持，他的這篇英文博士論文——《北平歷史地理》得以全文翻譯和出版。付梓在即，有關侯仁之這篇論文的學術背景和研究內(nèi)容、研究特色、學術價值，還是很有必要向讀者朋友們作一點簡要的介紹和說明。
關鍵詞：侯仁之;北平;歷史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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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仁之是蜚聲中外的歷史地理學者，他于1946—1949年留學英國利物浦大學地理系，1949年完成博士論文《北平歷史地理》并獲得哲學博士學位。這篇英文論文，由于種種原因，一直沒有在國內(nèi)發(fā)表過，故學界很少有人知道其中的具體內(nèi)容。64年之后，承蒙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領導的大力支持，他的這篇英文博士論文——《北平歷史地理》得以全文翻譯和出版。付梓在即，有關侯仁之這篇論文的學術背景和研究內(nèi)容、研究特色、學術價值，還是很有必要向讀者朋友們作一點簡要的介紹和說明。
1932年，侯仁之進入燕京大學歷史系學習。由于深受顧炎武“經(jīng)世致用”思想的影響，他對地理學逐漸發(fā)生了興趣。1936年，25歲的侯仁之獲燕京大學文學士學位，本科畢業(yè)論文《靳輔治河始末》是有關清代治理黃河問題的研究。在隨后的碩士學習階段，侯仁之對地理學的研究興趣與日俱增。顧頡剛在燕大開設的“中國疆域沿革史”，以及在學期末組織的“黃河后套水利調(diào)查”活動，對他的影響尤深。1940年，在著名歷史學家洪業(yè)的指導下，他完成了碩士論文——《續(xù)<天下郡國利病書>山東之部》。研究內(nèi)容從本科時的黃河問題，轉(zhuǎn)向山東一省的地理研究。按照今天的歷史地理學的標準來衡量，侯仁之的碩士論文實際上是一個地區(qū)的地理文獻匯編，帶有強烈的沿革地理色彩。
1946年是侯仁之學術歷程的轉(zhuǎn)折點。這一年他遠涉重洋，前往英國利物浦大學地理系深造。他的導師是20世紀30年代到70年代英國歷史地理學界最具影響力的學者，同時也是英國現(xiàn)代歷史地理學最重要的奠基者和建設者——克利福德·達比(Clifford Darby)。達比關于歷史地理學的解釋簡單而明晰，他認為:“歷史地理學的材料是歷史的，而研究的方法是地理的，歷史地理學的任務就是重建過去的地理。正像現(xiàn)代地理學研究的是現(xiàn)代時段的地理一樣，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是過去一段時間的地理。”他還認為，研究地理景觀必須要有發(fā)生學的思想:首先，現(xiàn)代的地理景觀僅僅是在現(xiàn)在很薄的一個時間層內(nèi)，而且也正在變成歷史地理;其次，現(xiàn)代地理景觀的空間特征不是一下子就形成的，而是經(jīng)過長期的自然和人類的改造。如果地理學的目的是為了了解現(xiàn)代的地理景觀，那么就不能單憑現(xiàn)在看到的那些東西，而必須追溯到過去的地理景觀。歷史地理工作者可以采用橫剖面(cross section)的方法，通過一系列橫剖面的復原（reconstruction)，來恢復某一地區(qū)地理景觀的變化過程，從而為現(xiàn)代地理景觀的特點作出發(fā)生學的解釋(H. C. Darby，“On the Relations of Geography and History,” Transactions and Pa-per. In 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1953,p.19)。
《北平歷史地理》是侯仁之在達比的指導之下完成的博士論文，也是中國歷史地理學界第一部關于城市歷史地理研究的專著，無論是在侯仁之個人的學術發(fā)展歷程中，還是在中國歷史地理學發(fā)展史上均具有重要的標志作用。在中國，雖然上世紀30年代顧頡剛在燕大創(chuàng)辦了《禹貢》半月刊，其英文名稱使用了“中國歷史地理”(the Chinese His-torical Ceography)這個名詞，但是雜志的主要編輯者對于“歷史地理”的內(nèi)涵并沒有多少了解，雜志的名稱雖然冠以“歷史地理”的字樣，但是里面的內(nèi)容卻基本上是沿革地理的。從學科發(fā)展史的角度來看，《北平歷史地理》是中國學者按照現(xiàn)代歷史地理學的學科規(guī)范，獨立完成的第一部系統(tǒng)的城市歷史地理研究專著。作者功力扎實，研究視角獨到，搜集的古今中外文獻極其豐富，加之長期積累的實地考察經(jīng)驗，經(jīng)過翔實論證后得到的研究結論，使這部著作即使是在64年之后，仍然具有其學術價值。個人認為，《北平歷史地理》具有以下一些獨到之處，需要讀者朋友們在閱讀時加以注意，這也是今天從事歷史地理研究的青年學者值得借鑒的。
橫剖面復原:《北平歷史地理》的研究框架，受到達比學術思想的影響，采用連續(xù)橫剖面復原的框架。全書分為三個大板塊，即前面的導言、后面的四個附錄，以及中間的八章，其中中間的八章是論文的核心內(nèi)容。八章基本上是按照時代排列的，從西周一直到明清，每一個時代構成一個橫剖面，反映出一個時間階段內(nèi)北平城市地理的特點。侯仁之把北平城市的發(fā)展階段分為三個大時期，即從西周至隋唐“邊疆之城”時期、遼金“過渡階段”時期、元明清“王朝都城”時期，準確勾畫出北平城政治地位的變化過程。
地形地貌與交通區(qū)位分析:重視地形地貌和交通區(qū)位的分析，是這篇論文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特點，也是作者分析城市的一個重要角度。侯仁之從北平小平原上的地形、地貌特點入手，從南北交通道路格局著眼，指出永定河上以盧溝橋所處位置為代表的古渡口正是通過太行山東麓大道與居庸關大道、古北口大道、山海關大道南北往來的交通樞紐，這個交通樞紐位置，與北平城原始聚落———薊城的形成關系極大，但因古永定河夏季常常洪水泛濫，威脅著人們的安全，為避洪患，薊城沒有興起在古永定河古渡口處，而是出現(xiàn)在距古渡口不遠、有“西湖”(即今蓮花池)作為水源的“薊丘”，即今廣安門一帶，從而對北平城原始聚落的起源及其發(fā)展的原因作出了令人信服的科學解釋，否定了外國學者認為北平城之所以在今天這個地方發(fā)展起來，是古代巫師占卜的結果的錯誤觀點。
區(qū)域文化差異分析:北平城的發(fā)生與發(fā)展，除了受到地形、地貌這些自然地理因素的作用以外，北平城所處的特殊人文地理環(huán)境也有很大影響。北平城靠近北方長城帶，歷史上是中國的北方邊疆地區(qū)，處于南方農(nóng)耕文化與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流與融合地帶。不同文化集團之間的沖突與交流，政治、軍事勢力的此消彼長，促成了北平城從早期的地方城市——薊城逐漸上升為北中國的政治中心、全中國的政治中心。作者最準確地抓住了這個人文地理特點，對不同時期的區(qū)域文化特點進行了總結，揭示出北平城發(fā)展過程中人文地理因素的影響。
河湖水系分析:侯仁之在揭示了薊城起源的地理基礎之后，又從河湖水系的角度，對歷史上的薊城、遼南京、金中都、元大都、明清北京城的城址、范圍與規(guī)劃特點作了系統(tǒng)而深入的研究。分析了“洗馬溝”、“西湖”在薊城起源過程中的作用，揭示了元大都城址轉(zhuǎn)移與“高梁河”的關系，以及歷代城市發(fā)展過程中為尋找農(nóng)業(yè)灌溉、漕運水源而采取的水利工程措施等。作者從河湖水系入手，揭示了北平城起源、布局和城址轉(zhuǎn)移的全過程，把古代城市規(guī)劃的特點放在河湖水系的“網(wǎng)”上來分析，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城市歷史地理分析方法。
文獻分析與實地考察相結合:《北平歷史地理》的研究工作非常扎實，這一方面是作者對相關研究和史料的搜集格外豐富，另一方面也緣于作者在相關研究領域的深厚積累和廣泛的實地考察。早在燕大協(xié)助顧頡剛開設“古跡古物調(diào)查實習”課期間，侯仁之就開始注意到野外考察的重要性，他多次跑到北平西郊一帶，實地考察地理情況和古代的引水工程遺跡，并將有關北平名勝古跡的文獻材料分門別類，編輯成《故都勝跡輯略》。1943年，侯仁之發(fā)表了他的第一篇關于北平歷史地理研究的專題論文——《北平金水河考》，開始試圖將文獻考證與野外的實地考察結合起來。這個特點在《北平歷史地理》中繼續(xù)得到貫徹，并一直影響到侯仁之以后的其他實證研究工作。
城市形態(tài)特點分析:傳統(tǒng)的北平城市史研究，主要是考證歷代城址、城墻、城門和宮殿，只見局部，缺乏城市整體空間結構的研究。侯仁之對北平城的研究以城市形態(tài)為核心，不僅包括城址、城墻、城門與宮殿，還涉及關廂、園林、街道、坊巷、人口、市場、水道、湖泊等內(nèi)容。侯仁之關注城市整體的形態(tài)與規(guī)劃特點，通過復原不同時期城市的形態(tài)，來揭示出城市的規(guī)劃思想。其對于元大都、明清北京的規(guī)劃布局特點和規(guī)劃思想的研究尤其深刻和獨到。侯仁之認為，元大都的規(guī)劃設計，首先依傍積水潭東岸確定了全城的幾何中心和南北中軸線，又以積水潭的東西長度確定了大都城的西、東城墻位置。宮城、皇城、大城的正門，以及鐘樓、鼓樓等主要建筑，都坐落在全城的中軸線上。明清北京城的規(guī)劃設計，使得全城的南北中軸線更加突出，中國傳統(tǒng)國都的設計思想在明清北京城的規(guī)劃設計上達到了頂峰。這些見解，今天來看，還是非常準確而精辟的。
重視地圖的表現(xiàn)方式:地圖具有強大的空間表現(xiàn)功能，一幅地圖勝似千言萬語的描述�！侗逼綒v史地理》中共有54幅地圖，全部為作者親手所繪。這些精美的插圖，不僅增加了論文的美感，更重要的是增加了論文的科學性與直觀性，更方便讀者對所研究問題的理解。侯仁之重視地圖的這個特點，以后逐漸發(fā)展到專門采用地圖集的方式來表現(xiàn)歷史地理學的研究成果，《北京歷史地圖集》第一、二、三集可以說是這方面的突出代表。
總體來看，《北平歷史地理》是一部經(jīng)受住了時間檢驗的歷史地理研究著作，至今在理論與實踐兩方面具有重要意義，堪稱經(jīng)典之作。作者所采用的研究框架，以及強調(diào)自然地理與人文地理分析、重視地圖表現(xiàn)形式、重視文獻與考察結合的思想，不僅貫徹到作者自己以后的學術實踐中，而且這些思想也值得今天歷史地理學界的后學們?nèi)ラ喿x、學習和體會。作者有關北平城的具體研究結論，對于今天的城市規(guī)劃與保護，也仍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這些都是我們今天翻譯和出版這篇論文的價值所在，也是讀者們在閱讀時需要格外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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