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7日,文友施薔生告知,戚本禹病重,在上海住院。征得戚本禹的同意,我便與他約好在30日下午前去探望。
戚本禹住在外科病區(qū)。我一進那里,病區(qū)顯得很嘈雜,不僅每間病房里擺著好多張病床,而且連走廊上也放著病床。走到走廊盡頭,才見到一個單間,放著兩張病床,靠窗口的一張?zhí)芍荼居恚硗庖粡埓矂t供照料他的女兒以及侄女休息之用。看得出,這已經(jīng)算是院方給予戚本禹很好的照顧了。當然,如果按照戚本禹當年的級別,他應當住在華東醫(yī)院,或者上海這家醫(yī)院的特別病房。據(jù)他的女兒告訴我,這個房間是外科病區(qū)最好的病房。

2016年3月30日葉永烈在上海探訪病中戚本禹
戚本禹出獄之后,改名,所以一般的醫(yī)護人員并不知道他真實的名字和身份。我過去跟戚本禹曾經(jīng)多次見面。這一回,山東漢子戚本禹看上比往日消瘦,一頭白髮,精神尚可。他畢竟已經(jīng)85歲高齡了。
戚本禹曾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這個「中央文革小組」雖然遜稱「小組」,其實在「文革」中權力之大相當中共中央書記處。我曾多次採訪過「中央文革小組」的組長陳伯達,也採訪過副組長劉志堅將軍,組員王力、關鋒,還有那個雖然不是「中央文革小組」成員但是跟他們走得很近的《紅旗》雜志編委林杰。1967年8月1日王力、關鋒、林杰因起草《紅旗》雜志社論提出「揪軍內一小撮」而被打倒,當時被稱為「王關林」。1968年初,戚本禹被打倒,人稱「王關戚」。如今王、關早已經(jīng)離開人世,只剩下戚本禹了。
不知怎麼搞的,在我看來,眼前的戚本禹,跟晚年王力有點相似。
據(jù)戚本禹女兒、侄女告知,戚本禹是2015年在深圳因胃痛查出胃癌,已經(jīng)是晚期,而且癌癥轉移、擴散,考慮到他年事已高,深圳醫(yī)生建議不做切除手術。但是他的胃與腸之間堵塞,不能不做一外科手術,打開通道。戚本禹希望回上海做這一手術。他體弱,血紅素不夠做手術的標準。在深圳休養(yǎng)了一段時間,待血紅素增加,來到上海。手術是在上海做的。他住院已經(jīng)近一個月。術后情況穩(wěn)定,術后一直不能進食,靠輸液維持生命。做手術時,施行全身麻醉,造成失憶,而且講話困難。
我坐在戚本禹床頭,告訴他「我是葉永烈」,他馬上就知道了。往日跟他交談,他風趣、睿智,談笑風生,而如今只能他吃力地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跟我交談,有點像我當年採訪高士其那樣用嗯嗯喔喔喉音說話。不過,他的話音有時候顯得很清晰。一開始,他就很清楚地提及了江青。我告訴他,他關于江青的回憶文章,我已經(jīng)仔細讀過。他關于毛澤東「五七指示」的回憶,我也讀過。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戚本禹與葉永烈筆談手跡
接下來,他提及另外一個人,那名字聽不清楚。我拿出紙和筆遞給他。當年,我採訪高士其時,遇上聽不清楚的話,就跟他筆談。戚本禹曾經(jīng)給我寫過信,文筆瀟灑。眼下寫出的字卻歪歪扭扭,勉強可以看出是「顧淮」兩字。我告訴他,我有《顧淮文集》,也有顧淮的傳記。戚本禹寫下一個「毛」字,以為毛澤東與顧淮的關系值得研究。
戚本禹又寫下「紅與黑」三個字,但是不明白什麼意思,他的話聽不清楚,連他的女兒也聽不清楚。
接著,戚本禹還寫下幾個字,實在無法辨認。當年的風云人物,當年身兼毛澤東秘書與江青秘書的他,曾經(jīng)何等的顯赫,在高層靈活地游走于諸多大人物之間,而眼下的他,顯得那麼遲鈍,已經(jīng)臨近生命的終點。
他看上去有點累了。女兒說,他該休息了。我向戚本禹告別。我給他的女兒留下手機號碼,他的女兒也給我留下手機號碼。戚本禹朝我揮手,他的這一形象從此定格在我的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