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2021年五一長假期間，受格萊珉中國總裁、尤努斯基金會秘書長高戰(zhàn)的邀請，筆者來到他的家鄉(xiāng)-----江蘇省新沂市窯灣鎮(zhèn)陸口村考察。2002年，高戰(zhàn)研究生畢業(yè)回家鄉(xiāng)，在這里創(chuàng)辦了“農村發(fā)展協(xié)會”。2004年1月，根據(jù)著名經濟學家茅于軾、溫鐵軍的提議，高戰(zhàn)在這里成立了全國第四個、江蘇省首個扶貧基金，即“窯灣鎮(zhèn)農會扶貧基金會”。2014年12月18日，尤努斯在這里成立了“格萊珉中國”，同時這里也是格萊珉中國陸口支行。
一周的考察收獲頗多，但要想因此寫點有價值的東西還是遠遠不夠的，因為格萊珉模式在中國實踐已30年，期間發(fā)生的故事太多太多，網(wǎng)上相關報道一搜一大堆。因此那次考察之后，筆者經常在網(wǎng)上搜索與格萊珉相關的文章閱讀并作一些思考，而隨著相關文章閱讀得越來越多，也就越感到下不了筆，因為相關信息實在太多了。
后來筆者想，格萊珉模式引入中國已30年了，干脆寫一篇長文吧，把格萊珉在中國的發(fā)展進程作一簡要回顧，并對該在中國水土不服的原因和它的核心價值等作一粗淺分析，這對于推進中國式現(xiàn)代化進程中普惠金融具有積極意義。于是，筆者利用2023年春節(jié)前后的時間，完成了這篇拙文。拙作全文兩萬多字，分五期推出，（一）至（五）共設十個小標題：早期實踐者、李連杰馬云與尤努斯合作、高戰(zhàn)和陸口村格萊珉試驗、開啟中國提速模式、海南“一小通”小額信貸模式、建行格萊珉“女性創(chuàng)業(yè)貸”、“在中國的項目還沒有滿意的”、水土不服的主要成因、“社群資本”-----理解格萊珉之鑰匙、中國需要格萊珉。
貧窮，是全世界最難以治愈的頑疾。
沒有穩(wěn)定收入，沒有銀行信息留存，沒有高價值抵押物，沒有有能力的擔保人，窮人得不到一般商業(yè)銀行貸款。
在孟加拉國，有一位經濟學家，他開創(chuàng)了無抵押小微貸款模式——格萊珉（Grameen Bank，意為“鄉(xiāng)村”）銀行，顛覆了世界對窮人貸款的所有傳統(tǒng)認知與實踐。
因此他獲得2006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并被稱為“窮人的銀行家”、“社會企業(yè)之父”和“國際小額貸款之父”。這位經濟學家就是穆罕默德·尤努斯。2012年，《財富》雜志將尤努斯教授評為當代12個最偉大的企業(yè)家之一[1]。
格萊珉銀行在孟加拉的成功，點燃了全球小額信貸的火炬，世界各地紛紛開始復制它的模式，期望通過它來使一些人擺脫貧困，為另一些人減輕貧困。格萊珉模式已經在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度、美國、挪威等100多個國家復制了近200個項目。
格萊珉模式對于中國的影響，也極為深遠。1993年，格萊珉漂洋過海來到中國----學者茅于軾、杜曉山等人率先在中國試水格萊珉模式。從那時到現(xiàn)在，格萊珉在中國的實踐已30年。
古人說：“三十而立”。格萊珉在中國水土生長了30年，經歷了怎么一個生長過程？已經生根開花結果了嗎？有沒有水土不服的情況發(fā)生？它給中國這樣一個貧困人口較多的大國帶來了怎么的改變？它對推進中國式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普惠金融仍然具有意義嗎？思考并回答這些問題對于正在謀求經濟轉型發(fā)展的中國，無疑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
早期實踐者
早在尤努斯和他創(chuàng)建的孟加拉鄉(xiāng)村銀行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前13年，孟加拉式小額貸款就已在中國開始試驗，有效地解決了農民的貸款難題，盡管當時遭遇到很多制度性障礙。“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學者茅于軾和杜曉山。1993年9月，山西臨縣湍水頭鎮(zhèn)龍水頭村“龍水頭村民互助基金”開始發(fā)放小額貸款，這是茅于軾和經濟學家湯敏借鑒孟加拉國尤努斯鄉(xiāng)村銀行模式、以500元人民幣開始的農村信貸實驗，也算中國最早的小額貸款項目之一。后來，這個小額貸款組織的攤子逐漸做大，但并沒有推廣開。
2012年，茅于軾在接受一家媒體采訪時說：“山西的龍水頭項目，現(xiàn)在也還在做，但規(guī)模沒有擴大，還是初始的200多萬。”沒有持續(xù)做大的原因在于當時金融制度，當初由于僅僅是在做試驗，茅于軾的小額貸款項目一直沒有取得合法身份。“那被定性為非法經營�！泵├铣Ｗ猿�。直至2009年6月13日山西永濟富平小額貸款公司成立，茅于軾的試驗項目才在法律上被認可。茅于軾和湯敏最早發(fā)起的小額貸款，經歷二十多年風雨，到2012年已經發(fā)展成兩家小貸公司[2]。
|
|
不過，幾乎原封不動地把孟加拉尤努斯的格萊珉銀行全套操作模式拷貝過來還是杜曉山。早在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通過一些學術會議或學術交流活動，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fā)展研究所的杜曉山教授就已經接觸到了格萊珉銀行的相關信息。在他看來，格萊珉模式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的神話。“借錢給無擔保、無抵押的窮人，五戶聯(lián)保，每周還款，貸款對象以貧困婦女為主，而且還能有98%以上的還貸率。”“這個太不可思議了！”[3]。
1992年，舉世聞名的孟加拉格萊珉銀行迎來了一群前來考察的中國人-----這是由國務院扶貧辦組織的一次考察。當時正在中國社科院工作的杜曉山即在其中。1993年9月，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fā)展研究所成立“小額信貸扶貧”課題組。課題組主要從事小額信貸的理論研究和試驗研究，并成立了“扶貧經濟合作社”(簡稱“扶貧社”)實驗點，積極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小額信貸扶貧模式和小額信貸的管理經驗，幫助中國的小額信貸實現(xiàn)可持續(xù)發(fā)展[4]。
課題組從1993年開始實施的一項“行動-研究計劃”。該項目首次在中國正式引進和使用小額貸款這一概念，借鑒孟加拉“鄉(xiāng)村銀行”小額信貸扶貧項目的成功經驗，并按照與國際接軌的模式運作，試圖探索解決中國扶貧工作中現(xiàn)實難題。
1993年10月，杜曉山再次來到孟加拉，到基層格萊珉銀行參與培訓學習�；貒�，杜曉山帶回了格萊珉信托基金的15萬美元，開始推行他的鄉(xiāng)村金融扶貧夢。后來，福特基金會又資助了5萬美元，其中3萬美元指定用于研究、培訓和操作[5]。
課題組有了17萬美元起步資金，選擇在哪實施項目？當時杜曉山想，既然是做實驗，距離太遠也不現(xiàn)實，于是選在離京最近的國家級貧困縣———河北易縣，開始建設第一個實驗點。杜解釋道：“易縣位于太行山東麓，境內有大面積的山區(qū)、丘陵和平原，地理要素齊備，能代表中國貧困縣的基本格局[6]�！�
1994年初--1995年11月，項目先后與多地政府達成協(xié)議，分別在河北省的易縣和河南省的虞城縣及南召縣民政局注冊為社團組織，建立起三個縣級扶貧社，使項目快速且有效率地運作起來。后來還把試點和合作項目擴展到陜西丹鳳縣、河北淶水縣、四川金堂縣等地。1994年5月正式向第一批30戶先后發(fā)放了貸款。自此，第一個扶貧經濟合作社應運而生，并開啟了中國與國際規(guī)范接軌的公益性制度主義小額信貸扶貧的探索[6]。
1994年，杜曉山教授專門著文《孟加拉國的鄉(xiāng)村銀行及對我國的啟示》，介紹孟加拉國的鄉(xiāng)村銀行經驗。將孟加拉鄉(xiāng)村銀行的小額信貸模式引入中國，這個做法得到中央領導的充分肯定，被認為是真扶貧的金融創(chuàng)新，從而開啟了中國當代小額信貸的實驗、示范和推廣。
到2008年底，社科院下屬扶貧社已共下?lián)芙o縣級扶貧社1600萬元貸款本金，使用貸款的農戶達到1.5萬戶，扶貧社累計發(fā)放貸款25000萬元。最多時，扶貧社放貸農戶有1.7萬戶，最高單筆放貸達到2萬元。
經過多年實踐，項目中除了轉交給陜西省丹鳳縣政府部門管理的項目幾年后停辦了外，基本都實現(xiàn)了項目試點的目標：服務于貧困地區(qū)農村中低收入和貧困群體并實現(xiàn)機構自身的保本微利和可持續(xù)發(fā)展。
然而，由于后續(xù)發(fā)展中存在資本金不足、管理制度不健全、監(jiān)管缺失等諸多問題，為了扶貧社的長期可持續(xù)發(fā)展，又由于社科院農發(fā)所課題組和中和農信雙方對小額信貸理念的理解以及宗旨的一致性，課題組決定與中和農信合作，在2013年前后商討將原來由其直接管理的部分“扶貧經濟合作社”交由中和農信管理。對其他不愿意轉交到中和農信管理的基層縣項目機構則按人民銀行總行要求，交由當?shù)卣嚓P部門監(jiān)管[6]。
杜曉山長期致力于中國小額信貸事業(yè)，在2005年，由杜曉山推動成立了我國第一個小額信貸行業(yè)自律協(xié)會類組織------中國小額信貸聯(lián)盟，杜曉山擔任聯(lián)盟理事長。數(shù)十年如一日，“小額信貸、扶貧”已經成為杜曉山永恒不變的名片，他因此被稱為“中國小額信貸之父”。
|
李連杰馬云與尤努斯合作
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的10年，小額信貸在全球蓬勃發(fā)展，惠及幾千萬低收入人群，其減輕貧困之功得到國際公認。相形之下，中國幾乎是唯一缺乏正規(guī)小額信貸機構的發(fā)展中國家。2006年10月13日，瑞典皇家科學院諾貝爾和平獎評審委員會宣布，將2006年度諾貝爾和平獎授予孟加拉國的穆罕默德·尤努斯及其創(chuàng)建的孟加拉鄉(xiāng)村銀行。這個消息激發(fā)了全球學習格萊珉模式的熱潮，中國也不例外。中國與孟加拉國有許多共同之處，本世紀初中國貧困人口總數(shù)仍居世界第二，僅次于印度，我國有2.4億農戶，大約有1.2億農戶有貸款需求。中國政府誓言要幫助農村貧困人口擺脫貧困，實現(xiàn)全面小康目標。
之前，先驅者茅于軾和杜曉山引進小額信貸，但受困于各種呆板的規(guī)章制度，一直處于停滯狀態(tài)，并沒有得到很好的發(fā)展，遑論擴大推廣。尤努斯獲諾貝爾和平獎的消息，無疑振興了中國各界精英參與在中國復制尤努斯格萊珉模式的熱情。
剛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不到10天，尤努斯就來到了北京，參加“中國-孟加拉鄉(xiāng)村銀行小額信貸國際研討會”，期間，尤努斯見到了時任央行副行長吳曉靈。尤努斯提出， 想以BOT形式（建立-運轉-移交）在中國開辦小額信貸銀行，推廣格萊珉模式。 彼時，中國尚未出臺村鎮(zhèn)銀行政策，吳曉靈建議尤努斯，可考慮先開辦小額貸款公司，將來條件成熟再開銀行。尤努斯決定試試。他請吳曉靈推薦項目試點，“一定要去中國最貧窮的地方”。 其時，恰逢吳曉靈從川西考察歸來，知道那里金融服務 十分不發(fā)達，便建議尤努斯在四川阿壩等州試點[7] 。
最后，四川松潘和內蒙古商都入選為格萊珉項目試點，兩地分別成立了小額貸款公司，并由孟加拉格萊珉總部派出專家指導。 四川的項目試點原定在汶川，不料，2008年，該項目因汶川地震中斷。彼時，商務部國際經濟技術交流中心三處處長白澄宇在松潘有個由聯(lián)合國開發(fā)計劃署援助的小額信貸機構，運行良好。鑒于此，2009年，白澄宇建議尤努斯改到松潘，獲得同意[7] 。
當年，壹基金為中國首家成功轉型的民間公募基金會；阿里巴巴為中國最大的電子商務公司。格萊珉模式的中國化，讓尤努斯、李連杰、馬云的熱情交織在一起。李連杰對社會企業(yè)可循環(huán)慈善模式非常感興趣，出面游說一些企業(yè)家加入。“我們跟尤努斯先生在北京聊過幾次，大家非常合拍，很有默契，所以促成此事，而且用了蠻多的智慧去落實。”時任壹基金執(zhí)行主席周惟彥對當時采訪他的記者這樣說。 2009年7月，壹基金決定直接投資500萬元。 較早跟尤努斯密切接觸的還有馬云，一起探討可能的合作方式。2009年9月，馬云宣布，阿里巴巴捐出500萬美元資助金，協(xié)助格萊珉在中國開展項目。這筆捐贈被媒體稱為 “阿里巴巴歷史上最大一項單筆捐贈，格萊珉中國將成為中國資金最充裕的非政府小額信貸組織。”此后，馬云又拿出 10萬元，投入到松潘格萊珉項目。 雖然阿里巴巴的股份只有10萬元，但尤努斯出資的680萬元 均為阿里巴巴無償捐贈的�！捌鋵嶅X就是兩家出的，阿里巴巴和上海壹基金，目的就是想引進格萊珉模式�！�當時壹基金秘書長楊鵬這樣說[7]。
松潘格萊珉小額貸款公司于2010年11月成立，注冊資本1190萬元。2012年3月，松潘格萊珉公司放出了第一批貸款，客戶數(shù)為50名。不過，由于各種原因，運行2年后，效果并不理想。
|
參考文獻
[1]混沌大學網(wǎng)站， 格萊珉中國總裁來了！2023.01.05
http://app.myzaker.com/news/article.php?pk=63b6a5148e9f090247561d5f
[2] 徐會壇,尤努斯進中國：格萊珉銀復制到中國，中國慈善家，2015.04.07
http://finance.sina.com.cn/360desktop/leadership/mroll/20150407/133721898522.shtml
[3]林潔琛，格萊珉模式的中國式著陸 “尤努斯”能否成功復制，第一財經，2015.10.19
https://www.yicai.com/news/4697585.html
[4]楊曉紅,“中國小額信貸之父”辦“窮人銀行”失敗之路，南方都市報，2013.07.08
2013.07.08http://news.sohu.com/20130708/n380946414.shtml
[5]李愿,專訪杜曉山：普惠金融需要“可持續(xù)”，格萊珉銀行理念值得借鑒，中國小額信貸聯(lián)盟 ，2021.11.17
[6] 新浪網(wǎng)，《“格萊珉”實驗為何兵敗河南？，2013年7月9日 http://gongyi.sina.com.cn/gyzx/2013-07-09/101244014.html
[7] 《GRAMEEN BANK . CHINA變形記》https://www.kuaihz.com/tid5/tid499_688021.html
相關文章相關評論發(fā)表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