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位國內知名三農專家的視頻吸引兩萬多網民觀看,其標題“如果農民不種地,以后誰還會來種地?”頗受關注。
視頻內容精煉,轉錄如下:
“除了農民,誰還能種地?當下許多人認為農民老了、年輕人不愿種地了,農民種不了地了,于是尋求其他人替代。有些地方因此輕視小農戶,視其為過時,轉而推崇公司化經營,認為規(guī);C械化、專業(yè)化前景光明。然而,眾多公司在種地過程中暴露的問題是:沒有足夠補貼不干,有了足夠補貼又沒必要認真種地。全世界的實踐經驗與理論都證明——‘只有農民能種地’!
顯然,該專家的觀點迎合了當前主流思潮。但“主流”或“流行”未必代表正確,更未必契合中外農業(yè)發(fā)展現狀、世界農業(yè)規(guī)律及中國農業(yè)未來方向。其核心論斷值得商榷:
“農民”概念已然模糊化,以“公司”身份劃分同樣失去實質意義。改革開放以來,大量戶籍“農轉非”人員仍在農村務農;同時,不少城鎮(zhèn)居民也積極參與農業(yè)生產。
“公司”范疇遠非單一。 普通農民滿足條件即可注冊“家庭農場”或農業(yè)公司,此類經營主體絕非視頻中描述的“瀟灑”形象。
對“公司行為”的指控過于絕對。 即便針對城市工商資本背景的農業(yè)公司(民營企業(yè)),所謂“無補貼不干,有補貼不認真”也絕非普遍現象。勵精圖治、深耕農業(yè)的民營企業(yè)不在少數。事實上,絕大多數民營農業(yè)企業(yè)、家庭農場或種植大戶并無額外政府補貼,甚至全無補貼。因為國家財政的地力補貼(每畝百余元)由鄉(xiāng)鎮(zhèn)直接發(fā)放至承包農戶賬戶,農戶流轉土地還要收取租金。某種意義上,無補貼才是常態(tài),才具生命力,完全由市場調節(jié)。
為佐證上述分析,筆者試舉現實中的兩例:
案例一: 2024年3月17日至19日,筆者作為調研團隊成員,全程參與了“三農”問題專家、中國人民大學溫鐵軍教授一行對江西省會昌縣“五方主體鄉(xiāng)村經營”工作的調研。當地一位領導介紹的情況令人印象深刻:一位種植大戶向其坦言,規(guī)模種糧是“收入最穩(wěn)當的產業(yè)”,家中培養(yǎng)大學生、建房購車的開支,均來自其經營的數百畝耕地。雖未專訪該大戶,但推測其流轉土地應為旱澇保收的良田。查閱數據發(fā)現:據會昌縣“三調”成果(2022年),全縣耕地總面積33.9萬畝;2024年,該縣50畝及以上種糧大戶經營面積已達23.1萬畝。此外,全縣設施蔬菜大棚1.4萬畝(由55家農業(yè)企業(yè)集中經營)、中藥材種植9255畝(約50%即4627畝在耕地上,由12家專業(yè)合作社主導)、大豆玉米紅薯等旱糧規(guī);N植約2萬畝(通過土地托管或流轉集中經營),該縣規(guī);N植面積占全縣耕地總面積比例達到94.3%,也就是說主要耕地已實現規(guī);洜I,小農經濟形態(tài)在此顯著淡化。
案例二: 2022年8月,筆者于江西老家調研80后種糧大戶熊金龍。其投身農業(yè)22年,近年穩(wěn)定經營約2000畝。2022年雖因重度氣象干旱、農資與人工成本上漲、稻谷市價下跌等因素導致1500多畝虧損40萬元,但熊金龍并未灰心退縮,反而決心“鼓足干勁繼續(xù)干”,力爭來年豐收,充分印證了規(guī);N植的長期盈利潛力,不失為一條可持續(xù)的致富之路。
熊金龍的案例啟示深刻:一個是農業(yè)發(fā)展“后繼有人”。面對農業(yè)人口減少與老齡化,熊金龍等80后、90后新生代種糧大戶正蓬勃涌現。有了這樣一支不斷壯大的種糧隊伍,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國農業(yè)發(fā)展“后繼有人”,中國農業(yè)發(fā)展充滿希望!另一個是大戶耕種已成趨勢。熊金龍矢志不渝的“田老板”之路,正是我國農業(yè)經營方式深刻變革的縮影。這昭示著大戶耕種不僅已成為糧食生產的重要形式,更是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中堅力量。
調研結束后,筆者撰寫報告。2022年10月31日,江西省政協(xié)辦公廳以“社情民意”形式將報告摘要呈送江西省委、省政府相關部門,并上報全國政協(xié)辦公廳轉呈國家有關部門。
最后補充一個域外案例。近日,筆者在微信公眾號“碼頭青年”讀到一篇題為《在加拿大經營一個萬畝農場,是什么樣的體驗?》的推文(作者:邊城蝴蝶夢),頗受啟發(fā)。
該文講述了河南60后付德超的獨特經歷:1979年參加高考,獲化學博士后在北京創(chuàng)業(yè),最終成為加拿大草原三省為數不多的華人農場主。文章不僅深刻對比了中加兩國在農業(yè)理念、土地情感及耕作方式上的巨大差異,更將土地主人與農業(yè)、土地的關系升華至哲學與人生意義的層面。
此文對農業(yè)從業(yè)者極具參考價值,尤其能為新型農民提供寶貴啟示。目前該文閱讀量已突破2.1萬。鑒于原文篇幅較長(約八千余字),不便全文轉載,特摘取其核心內容概括如下,建議讀者點擊鏈接閱讀原文。
命運的輪回:從河南田埂到加拿大麥浪(核心概括)
付德超的人生軌跡畫了一個奇妙的圓。生于60年代饑寒交迫的河南農村,他憑借苦讀成為南開化學博士,闖蕩深圳、北京,變身都市創(chuàng)業(yè)者和移民。然而,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將他引向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廣袤的凍土草原。
2010年,一場大病后,付德超(“大付”)為休養(yǎng)來到薩省,卻被一望無際的土地深深震撼。童年關于饑餓的記憶被喚醒,一個聲音清晰無比:“有地就餓不著!痹趦鹤庸膭雍图幽么髮捤赊r業(yè)貸款政策(99年無息)的推動下,2011年,他斥資56萬加元(半數為貸款)買下11000畝土地(約1000個足球場),意外成為華人農場主。
“萬能人”的農場課
放下試管,握起方向盤。在薩省,務農是高度機械化、資本化的“生意”。農場主是“萬能人”:駕馭巨型農機、維修設備、操作無人機、分析期貨市場、精打細算。付德超從零學起,在淳樸鄰居和當地縣長(兼職農民)的幫助下扎根?h長的話點醒了他:政府真心扶持農業(yè),尤其珍惜像他兒子這樣愿意彎腰下地的年輕力量。
土地哲學:榨取還是共生?
經營農場,付德超經歷了震撼的觀念顛覆:免耕奇跡-----顛覆中國深耕習慣,薩省60年免耕保護土壤,對抗風蝕。敬畏自然------ 不填水坑、不濫用農藥化肥,追求長期土壤健康而非短期高產。水源充沛,源于制度禁止透支未來。效率為王------- 規(guī);、機械化帶來極低生產成本(小麥成本約0.5加元/斤),高品質農產品沖擊國際市場。高風險生意------- 靠天吃飯、依賴國際糧價,旱災、蟲害、市場波動帶來巨額虧損(如2017年),也偶遇暴利(如俄烏戰(zhàn)爭、疫情期間)。
土地三重奏:資產、工具與生活
對付德超而言,農場是資產配置、生產工具,更是理想生活方式:站在高地俯瞰無垠田野,感受土地“呼吸”;沐浴星光與極光,享受無光污染的寧靜。他理解了當地農民與土地的“合作關系”——珍視使用權帶來的鏈接感,而非執(zhí)著所有權。
傳承之問
家人陸續(xù)離開農場回歸城市生活,付德超坦然面對代際選擇差異。他不強求子女接班,對農場未來持開放態(tài)度:托管或靜待有緣人接手。他相信在這片遼闊土地上,人與土地的故事,總會在代際更迭中延續(xù)——“土地不會輕易斷”。
故事精髓: 那個曾從書本中突圍逃離饑餓土地的河南少年,最終在異國他鄉(xiāng)的麥浪里,找到了與土地和解共生的圓滿,完成了命運的壯闊輪回。